《繾綣回憶錄》

《序章》

「路環十月初五馬路的樹蔭下，有一個搖著西班牙香木扇子的老太太，對著山後的一燦餘暉，憶起舊日一幕接一幕的往事，想起了雨中路環的背影，想起了南灣湖畔的溫馨情訴，更憶起了令她一想到就已經很幸福的那位，此時，她手機傳來聲響，她接收到一發訊息：

『等我，我正前來！』

未幾，熟悉的身影從旁出現，他立在街頭，曉心坐在石堤上，二人隔遠無言相視，曉心還驚惶得不知所措之際，俊文走到她面前，二人更哽咽悲慟，俊文說：

『曉心…我…對不起…』

『您知道四十三年是甚麼概念嗎？』

曉心說罷便向眼前人深深一擁，俊文也緊緊的擁著眼下玉人，於是兩位老先生老太太便在路環的夕照下深情擁吻，得嘗年來夙願……」

    上官曉心正在路環的家中整理她最近撰寫的小說《繾綣回憶錄》的結局，這部小說是講述她與李俊文的往事，俊文和曉心二人在畢業後走在一起，感情越來越深，幾年後，他們甚至開始要談婚論嫁了，有一次，他倆到帛琉旅遊去了，就乘坐小艇出海去的時候，遇上了暴風，小艇翻沉了，獲救的卻只有曉心一人，從此二人就天各一方……所以，撰寫這部小說可說是她「重燃舊夢」的唯一途徑。

    及後，與俊文稱兄道弟最好的朋友－－－－文進毅，他因著「叔嫂」的名義，毅然決定要代替俊文照顧曉心；話雖如此，但進毅和曉心畢竟從前是「死對頭」，雖則曉心也一直傾慕文進毅，可是，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一個下著小雨的黃昏，灰黯的天，沉醉在小城五光十色初亮的霓虹森林中，南灣的一座高樓大廈裡，上官曉心一個人在辦公室的窗台佇立，獨個兒凝視著外頭在雨中的車龍，還像個小孩子似的張開小玉手貼在窗上感受那種冰涼，一副沉思的容顏任誰也知道她必定有些甚麼心事抑壓難盡散，此時，從玻璃窗的倒影，出現了一個親切但卻陌生的身影，逐漸向她走來，使她驚惶失措
「您沒甚麼事嗎？」

文進毅對曉心說。
「沒…沒有…」

曉心不知所措、不尷不尬的輕聲答對。
「你…為什麼這樣的？你們…」

進毅說。
曉心雙瞳顯得紅紅的，哽咽說道：

「我也不知道…」
「來，外頭下著雨，讓我送您回家！」
兩人於是離開公司，前往車站去乘車，在大廈的大門，進毅從公事包拿出那整潔如新的白色三折傘，如此二人打著傘在雨中在一起，是曉心從來不敢想像、也想必不可能發生的事，現在竟然在這樣心情低落的情況下出現此情此景，也教曉心不知如何是好，只知緊緊的走在他的身旁，走在那平整得緊要的三折傘下；走到車站後，曉心紊亂的心緒早教她神魂不定，默不作聲的看著前面喧囂的馬路，和那綿綿的夜雨，終於，在一陣沉思過後，她作了一件為她來說簡直是驚天動地的事，她將身背轉，對進毅說：
「我…我不想回家，我…」
「然則您想到我家來？」
進毅說。
「無任歡迎！」
    雨中的路環市區，在柔美的街燈下顯得分外淒然，曉心一邊緊隨在雨傘下，同時心跳得快跑出來，心想：

「我是不是瘋了，竟然能到他家來！」

走過濕滑的石頭路，進毅細心的提醒身邊的小姑娘注意慢走，不覺已經走到不怎樣聽到車聲的地方；兩人步入了進毅的家，曉心牽念了很長時間的地方，當然一個女孩子獨個兒在別人家中，她只靜靜的站在一旁，輕輕拭去身上的水點，進毅小心的放好雨傘便帶她內進。進毅是一個很整潔、斯文的男子，他的家也不例外，曉心看到他的家毫不雜亂，每一樣物品都放得很整齊，裝潢也是很淡雅的，他們走過一個走廊，是一個偏廳，進毅讓曉心坐在小沙發上，他說去倒杯茶，曉心獨自坐著，根本她這時的心情是很低落的，接二連三來的刺激，顯然令她顯得有點不知所措；雨夜的路環小屋群中，進毅家的白漆木窗框裡的燈火輕輕熄滅，雨也緩和了，一切都回復寧靜，繼續漫漫長宵．．．．．．
    在一夜花狼藉過後，十月初五馬路海濱的長堤之上，疏星隱約，天將破曉，東方的山上遠處的天在極微弱的魚肚白曉色中嵌著古稱「啟明星」的太白金星；西眺對岸的群山之上，在寂靜的銀河上細細流香的還有一輪明月；沁人心扉的海風迎面吹送，黎明時分雖然還看不到群鷗逐水，百舸爭游，但卻充滿著海濱的氣息，上官曉心在進毅路環市區的家中度過了一夜，天剛破曉，路環山上的小鳥才微微的開始歌唱鳴叫，曉心推開床前一扇白漆木窗，看遍地落花紅，再深深的吸一口雨後路環的清新空氣，令小姑娘不禁詩興盎然，凝視著身後枕邊人的背影，吟誦著： 
「春宵漫漫夜，相愛十二時；我比玫瑰花，你是蝴蝶兒！」
「嘻嘻！我比玫瑰花，你是蝴蝶兒！」

曉心還在沉醉著。
「您起床了！」

進毅說。
「嗯！」
曉心輕臥在進毅的懷中，自此王子與公主在柔美的路環過著夢幻一般的幸福生活……

「曉心，您寫的這個結局…」
「這是唯一能寄託我對他…他的…思念…」

曉心雙瞳含淚向她的先生進毅說：

「您會埋怨我嗎？」

進毅說：

「我的好賢妻，我疼愛您還來不及，怎麼能怨您呢？不過…」

「不過甚麼？」

「我們還是不要再說了…」

「翹翹啊！我們到一個地方去吧！」

曉心輕呼著進毅的暱稱。

「那我們先到碼頭去跟母親大人說一聲。」

進毅說。

他們於是駕著他們的小房車到西灣去，停好車子後，進毅緊握著曉心的小手，二人在西灣湖畔踱步，細味柔美的夕陽，進毅說：

「我們路環的一抹斜陽不比這裡美嗎？怎麼我們要到這裡來看夕照呢？」

「這裡對我很有意義…」

曉心說罷便拖著進毅到樹蔭下一張石椅上十指緊扣的坐著。

遠方對岸湖畔有一位老先生在垂釣，一葉小獨木舟划過湖光鏡面，堤邊有幾隻小麻雀在啄食地上的榕樹小果子，樹蔭下坐著的就是曉心和進毅兩人，那裡平靜得他們十指緊扣時能感受到對方的脈搏，曉心坐著坐著，便把身軀逐漸躺在進毅上，她拿起進毅的手放在她的嘴唇前輕吻，又深深的吸著他手心的氣味，進毅則用另一隻手輕撫太太的臉龐，曉心輕輕咬著他的手指，進毅的手指也輕微的抽了一下，曉心說：

「您已經是我的人，我是不會放開的！」

進毅於是抬起曉心的頭，輕輕的吻下了曉心嬌嫩的小朱唇，二人便繼續在斜陽下擁吻良久……

「進毅啊！記得我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

二人轉而尷尬的相視無言，進毅繼而低頭暗地裡慚愧得很，曉心說：
「對，就是您不理會我的那段日子，我每當有心事抑鬱難散時，都會跑到這裡來。」

進毅更羞愧的低下頭來，曉心接著說：
「其實…其實那個時候我正是也癡戀著俊文…」

曉心說到淚流滿面，教進毅也心急如焚，他到底也不願意他愛的人低頭飲泣，便把太太擁入懷中，深深的吸一口氣，映眼湖光繼續她的平靜。

    不久之後，西灣湖畔上自遠而近出現了一對老夫婦，向進毅夫婦走近，原來他們是土生葡人教友，和曉心很熟稔，認識了很多年，他們剛剛才慶祝了結婚七十週年的紀念，一對年逾九十的老夫婦，每日仍然悠閒地手牽著手在小城漫步「拍拖」，從醫院後街的大宅一直走到南灣、西灣的湖畔，然後又踱步回到大堂參與黃昏彌撒，真是羨煞旁人…這天的下午，陪同他倆漫步的，還加上了進毅夫婦倆，他們邊走邊聊，暢談大家一件又一件甜甜蜜蜜的往事：

「小城變了很多…」

進毅邊踱步邊看著眼前風光說著。身旁的曉心輕軾著尚帶微紅的雙眸，然後牽著進毅的手臂並靠了上去。施老太則不禁嘆氣說道：

「從前寧靜的澳門再不會回來了！」

施老先生接著對進毅夫婦說：

「記得從前我們在崗頂上學，即是現在崗頂匯業銀行那裡，那些時候我們最愛放學後便到這邊來數帆船…」

曉心接著說：

「然則您們一數便數了七十年了！」

她跟進毅十指緊扣著再說道：

「我們又能數上幾年呢？」

「『盟山誓海愛難枯。』」

進毅便轉身緊握著曉心雙手說道，

「任天老地老，我也會陪伴著您，是…是我欠了您…」

施老先生說：

「哎喲！　哎喲！您們兩個年少夫婦夠肉麻了吧！」

雙雙儷影於是在斜陽下步過西灣的湖堤，共享小城風光。

《春》

「今年的吊鐘長得特別茂盛！」

「一簇一簇小鐘紅紅的，真可愛。」

「進毅啊，不如我們靜靜摘一枝回家吧……」

「看看有沒有人來！」

「沒有了，您…您要小心。」

「來，拿著！」

「進進，您看，上面有兩簇花，這一簇是您，這一簇…是我。」

「依我說末端這兩個小小的鐘兒才應是我們。」

「說的是，我們的愛從不用喧嚷，只是有我們的小世界。」

陽春三月，路環的山坡滿滿是五彩繽紛的山花，其中春節前後綻放的吊鐘花開得尤其燦爛，使整個山坡都變成粉紅色的花海，上官曉心正與她的丈夫進毅賞春來，進毅採了一小枝吊鐘給曉心，她已經樂得在山邊又唱又跳，少年夫婦，難得在工餘週末遊春而來，儘管就在他們的家門後，但也夠他們甜甜蜜蜜的遊玩一整天了；曉心在花鈿上解下一條紫紅色的緞帶，珍重的繫在那枝吊鐘花上，然後放進小籐籃裡，和她的愛心便當放在一起。

「我覺得吊鐘花真是很特別，不久前還是光禿禿的枝幹，誰曉得一下子就開得漫山遍野都是紅紅的。」

進毅對曉心說。

曉心牽著進毅的手邊走邊說道：

「對，開花時還會長出一簇又一簇的綠葉，開花之後還會結出一個個可愛的小果實，總之甚麼時候看她都是生機勃勃的。」

「原來吊鐘也會結果的，我從小在這邊長大，雖然年年見山上花開花落，可是每年只是新年才能在家裡欣賞一陣子，真有興趣知道她的小果實到底有多可愛。」

進毅說。

曉心接著說：

「綠綠的有一條條紅色邊，很可愛的。」

「曉心，是那邊那些長長的嗎？」

「不是，那些是羊蹄甲的果莢」

「我們快過去看看！」

「進進，這樣子看像不像櫻花？」

「我想說很久了，整個枝頭都是粉粉的花兒，遠看真會誤以為是櫻花了。」

「您看那邊的一棵，整株都是白色的。」

曉心說，

「那也是羊蹄甲；可是這邊的一堆卻是洋紫荊，她們的花朵很大，是紫紅色的，而且不會像羊蹄甲般會結果。」

進毅滿面笑容的說道：

「我知道了，澳督府旁邊的那幾棵就是羊蹄甲。」

「您真聰明，獎您一個…」

「一個甚麼呢？哎喲…香吻是吧！」

「是一個油桃！」

曉心從小籐籃裡拿出了一個油桃。

進毅翹著嘴唇「撒嬌」地說：

「我還想是一個香吻哩…」

曉心慢慢的放下小籐籃，雙手張開緊握著進毅雙手，對她說：

「我要您先吻下來！」

進毅於是「狠狠的」吻了下去，甚至於曉心也嚇一跳，說道：

「您真壞！」

他們繼續前行，但見眼前煙霧中若隱若現的是一叢接一叢的「花球」，時而是端莊的紫紅色，有幾叢又會是天真活潑的粉紅色，一片花團錦簇中又會看見幾叢是冰肌玉骨的純白色，原來是一大片盛放的杜鵑花，開得「千朵萬朵壓條低」，不禁又吸引了進毅夫婦二人駐足欣賞，二人更吟詠起一首詞來：

「雨露灑人間，要挽春光住；」

「喜見山花爛漫紅」

「伊人獨憔悴。」

進毅上前摘了一朵雙托的粉紅色杜鵑，又轉身輕輕托起妻子的香腮，一邊把花兒插在曉心頭上的小髻旁，曉心滿面春風，又上前折一朵，用小扣針別在進毅襟上，唱道：
「『任天荒地老，莫折此紫鸞釵』」

「『苦相思，能買不能賣』了吧！」

「您比李十郎還要癡情了！　進進呀…」

曉心得意地說著，

「謝謝您！」

「幹嘛無端又說起謝謝來了？」

「您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沒有您，我想…我想大概我會活不下去…」

「不要再說了，我也知道我從前這樣子對您…」

進毅邊說邊攬著曉心的手臂，把太太擁入懷中，說道：

「說起來該是我謝謝您原諒我才是…」
夫婦二人於是在折曲修剪成了心型的杜鵑花圈中自拍了好幾幀相片，曉心繼而拿著手機左拍拍右拍拍，要把眼前的美景紀錄下來，然而，此時此刻最美的，是他們的心境，能夠悠然的郊遊玩賞路環春色，可是，卻令曉心想起往昔的點滴淒酸：話說在曉心唸中學的時候，每天排隊上課室時總會在樓梯前看見那個「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小帥哥，是在那處站崗的小風紀，即是進毅，他迷人的雙眸、釋放著靈氣的小鼻孔、甜美的笑容，還有那副帥帥的黑框眼鏡，日復一日的在挑逗著曉心，於是，一個很浪漫的黃昏，那天放學之後，曉心捧著一本小記事本不尷不尬的正欲走到進毅的課室去找他，此時正日落窗西，金光閃爍的夕照把走廊的窗框映在地上，曉心還是急步走著，生怕會錯過些甚麼似的；她站在進毅的課室門外，裡面大部分同學都走了，只剩下幾個人，包括在一旁看書的進毅，曉心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立在課室門前，向裡面的坐得特別端正的身影輕輕叫喚道：

「文進毅，您好！我想請您幫忙回答幾個問題，是關於路環的，方便嗎？」

進毅親切的半露微笑，親切的回答說：

「沒問題！」

其實根本就沒有甚麼需要訪問的，只是曉心的「糗主意」，打算藉故接近進毅，她一邊問著一些無聊問題，例如「路環有些甚麼巴士線路？」、「您平常甚麼時候起床？」、「從您家到學校來要多久？」等，反正這時站在她身旁就是令曉心著迷的小男生，她已是寸心泛起了微瀾，她密視著眼前人之眉目舉止，一顰一動，對方親切的講解令曉心感到意外，進而也不知所措，她隨即拿起鉛筆，在記事本上即時手繪了一幅路環島草圖，後來被她珍重的鑲裱起來掛在書房中；她指著地圖的左邊，真實的地圖上大概是「荔枝碗」的位置吧，她說：

「您家是不是就在這裡？」

進毅說：

「不是，應該是這裡！」

進毅同時把手指頭指在圖中路環市區的位置，然而，他的手指頭就在曉心的指頭下方，換句話說，他們倆的手指頭就在斜陽下的窗台上指在同一幅地圖差不多同一點上，曉心快要瘋狂了，她覺得這一刻很浪漫，心想著：

「我碰到他的手指頭了！」

自那一刻起，她便日夕思慕著那位風紀小哥，很多時，她連做夢也想著進毅，有這樣的一個夢境連續出現了很多次：煙花三月的路環島，柔美的十月初五馬路，在煙雨斜陽旁的長堤，前方是歸帆淙淙，群鷗逐水，遠方則是霧靄氤氳，群山歛翠，霧雨隨輕風柔柔斜送，雨點輕細得其實不必打傘，曉心撐著一把潔白的三折傘，其實是為了好看，為著配襯衣裙，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陌生卻親切的身影從旁迎面而來，曉心認出他是進毅，當時她倆其實還不太熟諗，也只不過是認得對方而已，他倆堤邊相遇，對方很溫文的向曉心點頭微笑，曉心也半帶差怯，面泛紅霞，輕輕的問好，兩把整齊的白色三折傘就這樣子輕輕擦過，曉心在那初亮的街燈下，凝視著身旁的落絮飛花，還有在雨中遠去的背影……

    夢醒後曉心更反而覆之的思念他，所以她開始逐步逐步的打算接近他，起碼是先交個朋友，可是也沒有進展，甚至於有反效果，進毅對她表現得十分抗拒，很多次曉心或是打招呼，或是送一些小禮物，或是學校的事情要交流，都一律被他狠狠的回絕了，後來他更封鎖了曉心的臉書，曉心於是在甚麼也還沒有開始的時候就「被絕交」了，於是她對進毅的仰慕之情就更日益加深，她做夢看見進毅的次數也越來越多，進毅的這個形象在曉心的心中頓時變成了一個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的「神交客」，就連每次在學校碰見他，曉心也知道要靜靜的退到一旁，生怕讓進毅看見了自己會令他不高興，她只能暗地裡偷偷摸摸的窺看眼前咫尺間的這一位「神交客」，一下子她唯一能「親近」進毅的時候，就是夢中相逢的時刻，雖然有機會夢到他是很難得，可是曉心從不喜歡這些夢境，因為每當黃粱一夢醒過來後，只能復再「思君念君，搥床搥心」，徒添恨怨矣……

    說回路環的山崗上，進毅和曉心賞春而來，他們在心型的杜鵑花圈自拍了好幾幀照片後，繼續他們的踏春行，只見原本被吊鐘、洋紫荊和漫山遍野的杜鵑染成粉紅色的山巒漸而變了清雅的白色，原來是一片疏密有序的梅林，兩位「大文豪」於是也詠起梅來：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陸遊的詞真是馥香久遠」

「因為這花兒真是挺清香的」

曉心和進毅兩人沉醉了在寒梅的芬芳中，千朵萬朵玉潔冰清的玉梅花盛綻在枝頭上，一些樹頭老態虬曲，一些則是新發的嫩枝，香氣從花蕊細吐，頓時把整一片山頭的空氣都變得甜美；
「曉心！小心！　曉心！小心！」

進毅呼叫著身旁的妻子，她腳踏在梅椿下的一塊石上，苔痕露濕，她滑了一下，輕輕的碰了在梅枝上，萬千花瓣應聲而下，紛紛落滿夫婦兩人身上，進毅上前把妻子擁在懷中，曉心自把寒梅和她自己相比，對進毅說道：

「『尚有花魁顧影憐．亦任你來獨佔』」

「我自當會『愛惜玉梅花，未容隴生憐』的」

進毅用自己的鼻尖碰著曉心的鼻尖說道。

「您肚子餓了沒有，要吃點東西嗎？」

「也好，我們就在花間擺上一個梅花小宴！」

他們便在花間品嚐了曉心預備的愛心小便當，還有一杯乳酪分食，一個小油桃「您咬一口，我咬一口」，隔一會又掉下一片梅瓣來，真是教神仙也羨煞了的一幕，只見小冤家倆又唱起歌來：

「『雨後花更鮮』」

「『惹得粉蝶繞花阡』」

「『借意示愛心暗牽』」

「『百般癡纏』」

「『訴盡相思千萬遍』」

小冤家們不惶又相擁了，進毅說道：

「『雨後花更鮮』？」

曉心說：

「形容我們是不是很適合呢？」

進毅說：

「嗯嗯，還有『融冰化春水，雨過青山份外翠』呢！」

曉心邊會心微笑邊用小手帕輕拭進毅的嘴角說道：

「看您又吃得滿臉都是了！」

簡單的所謂午餐，實在是「有情飲水飽」，他們在柳伴梅旁享受過這愛心便當之後，便被更芬芳的灌木叢吸引著曉心拖著進毅前去，但見滿目繁花似錦，彩蝶低迥，馥郁的花香把這一片小園子及附近的空氣也變得香甜，原來這裡栽滿了牡丹、玫瑰和梔子花，三種都是芳香久遠的花卉，在霧霞之中花兒都披上一層輕紗，露珠凝聚在花瓣上，曉心指著一朵小牡丹說道：

「進進您看，那朵棗紅色的很特別」

進毅說：

「嗯嗯，可是好像白色的比較香」

兩人於是一同把臉放近一朵白色牡丹上，嗅一下香氣，然而進毅嗅著嗅著嗅到曉心上去，還故意說道：

「對，真香！」

曉心轉面對他說道：

「我甚麼時候成了白牡丹呢？」

進毅說：

「對，我們嗅白牡丹…白牡丹！」

他轉身看到了一叢白色的梔子花，再說道，

「山槴雖是野山花，卻有著牡丹的端莊，滿身清白更少了宮花的嫵媚，多了一種高雅」

曉心說：

「嬌嫩欲滴，又何需理會甚麼山花與共宮花呢？」

進毅牽著她，兩人步至玫瑰叢中，粉的、紅的、黃的、紫的、白的以及斑駁色的玫瑰朵朵伴著奇香映入眼簾，夫婦倆坐在石椅上，閉上眼睛，用心去感受美麗的花園，當然，互相握著對方的手在此寧靜的仙境甚至可以感受對方的脈搏，此時，他倆人好像成為了一體，甚至思想也一致了，腦海中一同出現一個情景：
    在一個繁花錦繡的茂林中，到處是千萬種奇花異卉，煙霧縈繞間恍若仙境，也像是傳說中的洞天福地，在其中的進毅和曉心兩人化成了雙飛彩蝶，繞著怒放的百花飛舞，再沒有憂愁，心中只有他……

    此時，坐在花蔭的進毅兩人很有默契的張開眼睛，相視而笑，繼而擁吻，久久不願分開，二人在花間依偎相擁，共賞春色撩人欲醉…在一番溫存過後，兩人便離開了小園子，又轉到前方山坡村口的木棉樹去，滿地都是墜落的紅棉，枝頭上也滿是怒放的紅棉，看木棉花紅得像火似的，幾個老婆婆在樹底拾取墜落的紅棉，她們是拿回家曬乾當藥材的，曉心說：

「木棉一年只開一次，而且開得鋪天蓋地，真夠特別的」

夫婦二人便在夕照下在旁觀看老婆婆拾取紅棉，又看著久不久又掉下的紅花，喜得一個寧靜的時刻；　夫婦把臂同遊，不久又到了一個種植桃花的田園，春節剛過了，農人又開始替桃花兒接枝，整形，利用桃花砧木嫁接新的桃枝上去；進毅是在路環長大，所以跟農人其實也很熟稔的，所以他們倆讓園主給他們自己親手種植一棵桃花，園主便給了他們一株砧木，他們栽下後，園主又給了他們桃枝，耐心的教導他們削桃枝，破開砧木，繼而又細心的嫁接上去，雖然兩人笨手笨腳，可是也很快的便栽好他們自己的桃花，進毅輕軾太太額上凝聚的香汗，曉心說：

「辛苦栽成花錦繡！」

「這是我們愛情的印記！」

進毅和曉心兩人在夕陽下離開了桃花園子，回到他們的生活中，也就在生活中繼續纏纏綿綿，羨煞旁人的日子。

    物換星移，九十九年過去了，路環在社會保育下幾乎沒有變化，人情也依舊不變，在山邊有一株大桃樹，每逢孟春時節便怒放出緋桃似火，當花落時節，漫天是飛舞的桃紅花瓣，繼而又結出碩果累累，老虬的桃枝上仍然綻出綠葉，守護著樹下一坯青墳，上有對聯寫道：「翹楚懷海國，進逸蔭江鄉」，碑上深深的刻上：「廣東省路環文府顯孝諱進毅顯妣上官氏諱曉心夫婦合葬之壽域」，於是路環也有了一首民謠，改編自粵劇《搜書院》結尾的一曲：

「 看彩霞，燦爛如畫；

   看海鷗，雲水為家；

   似您不怕風吹和浪打，

   敬您不嫌舊事志堪嘉

   成就了患難姻緣，留路環千秋佳話；

   海可枯，石可爛，

   思情不斷美眷如花……」

《夏》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一個炎夏的晚上，一闕上弦月高掛路環夜空，伴著明月的是五彩繽紛的繁星，天色澄明清澈得月光能把河道上帆櫓的倒影映在水面，岸邊的排屋依舊亮著燈火，路環碼頭的夜色特別醉人，這天吃過了晚飯的時候，進毅和曉心夫婦倆步出家門，到了就在旁邊的碼頭去乘涼，他們坐在堤邊，雙雙依偎著，一邊在吟誦詩詞，進毅說：

「我覺得現在還未到七夕，唸《鵲橋仙》好像不太適合。」

曉心接著說：

「要不這樣子，我們即時詠出一首小令詞，首兩句即景…」

進毅搶著說：

「後兩句用《四書》句子！」

「來吧，怕您不成嗎！」

曉心說。

進毅說：

「那您先詠來。」

曉心接著便吟誦起小令詞來：

「浮萍散開，魚兒出來。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進毅也接著吟誦：

「浮雲散開，明月出來。天何言哉，天何言哉！」
月光繼續柔和的照向路環碼頭，進毅和曉心兩人一邊誦小令詞，一邊品紅酒，這是他們每逢仲夏必做的事，如此在堤邊「曬月光、摸酒杯底」在月下談心，這樣的浪漫，可能為居住在澳門市區的人是很難得，然而，為了這對路環的「小冤家」來說，這般的浪漫也還是冰山一角，因為這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話雖如此，可是並不代表他倆酒量好，雖然他們很多時也這樣把酒談心，但其實他們飲不了兩口就會微微醉的，這也是他們才懂的「浪漫」，您看！兩人又喝到臉龐通紅，像是兩個小孩子似的：

「進進，乾杯！」

「怎麼了，醉了吧！」

「您才是醉了，看您的臉紅的。」

進毅把頭靠在曉心的肩上，學著曉心平日怎樣靠在他自己身上，他就一模一樣的依偎著太太，還模仿她平日怎樣把進毅的手又親又吻，然後放到自己胸前的動作，他都半乘酒興一一學出來，兩人於是也忍俊不禁，繼而在堤邊放聲大笑：
「來，我們再喝！　」

「貴妃娘娘，有道酒添雅興，不若再飲何如？　」

「玩到《貴妃醉酒》呢！好，跟您瘋一下」

曉心和進毅於是乘著酒興扮演楊貴妃和高力士，兩人在堤邊翩然起舞，演起《貴妃醉酒》的一折戲來，進毅在碼頭前的鹹魚欄旁折了兩枝長滿大紅色花朵的九重葛，一枝短的當是紫玉簪斜插在曉心髮髻上，然後他自己則拿著另外一枝長的扮成宮監，曉心接著對他說：

「有此宮人，拿酒來」

「遵旨！」

「哦，此是甚麼酒？」

「回娘娘，這是昇平酒！」

「好哇！」

進毅接著端著高腳酒杯，盛滿紅酒，在曉心身後跪著俯首呈上，曉心便向後拱橋，反著身子來咬著酒杯，喝過了又咬著酒杯向前放回前面的進毅手中，然後牽著進毅，一來是劇情需要，像高力士伴著楊貴妃遊園醉花，二來他們真是開始醉了，兩人於是便真的唱了曲詞起來：
「『月下百花繁，淡淡飄香泛』」　

「『怎及玉環俏』」

「『盈盈媚態天生勝牡丹開玉欄』」

「花兒，您飲勝；月姐，您飲勝！　」

曉心用九重葛枝條蘸了杯中紅酒灑向花叢說著，然後更踏上碼頭前的船錨雕像的底座上繼續和情郎對唱：

「『舉杯邀明月，更妙舞一曲取悅龍顏』」　

「『永沾露雨恩，不屑著意高攀！　』」

「高力士，酒也酒過，醉也醉過，因何哀家幾番回首仍未見聖君顏呢？」

「這個……」

「莫非主上又寵幸梅妃去了？」

曉心繼續陶醉的扮演著楊貴妃，

「主上，您記否七夕誓盟呢？」

「愛妃，朕現在就寵幸您來了！」

進毅對曉心說著，繼而從後抱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每一次都是進毅先醉倒，幾乎都是曉心抬他回家，可是這次卻倒過來是曉心醉倒，也帶半醉的進毅於是背著她，從碼頭挨家挨戶的摸進家門。進屋子後，由於母親大人出外旅遊不在家，兩個小冤家竟然就從關上家門一刻開始邊脫衣物邊進睡房，衣衫滿地都是，一直到了床沿，曉心矇矇矓矓的半張開眼睛，不讓進毅脫去身上的小背心，並說道：

「這個…不要脫，我喜歡！」

她隨手向櫃子一指，又說矇矇矓矓的說道：
「煲呔！」

原來這是她的「小癖好」，她喜歡進毅只穿一件小背心內衣，然後還要繫上領結，就是粵語的「煲呔」，然後才會做「愛做的事」。盛夏的深夜，他們把家中當作「洞天福地」，不理深更的路環是何等悄靜，只管享盡雲雨之歡幸矣；在一夜花狼藉過後，路環又在鳥鳴花香中開展了一個寧靜的清晨。

    同樣在盛夏的一個午後，曉心從澳門逛街回來，買回了幾襲新衣裳，又有一些水果，回到路環的家後不見進毅，卻也管不了他跑到哪裡去，只知把新衣裳都拿出來，一件接一件的放在身上，然後在鏡子前滿足的逐件試著；此時，進毅從外頭回來了，手中端著兩個栽種了迷你碗蓮的小碗公，看！還有兩個可愛的小女孩一起跟著進毅，她們手中各自拈著一枝小荷花，進毅見曉心已經回來，便向著房子對她說：
「我們回來囉！心心姐姐！」
進毅放下兩盆碗蓮，牽著兩個小女孩到房間裡找曉心，細細說道：

「又買那麼多了。」
曉心一看見孩子們，便馬上丟下手中的裙子，前去抱著兩個女孩子說道：

「芷晴、芷雯，又來找心心姐姐玩對不？」

又對進毅說，

「您去她們家拿碗蓮嗎？」
進毅說：

「對，拿了她們爸爸兩碗『小碧玉』！」
「您總會拿他最貴的！」

曉心輕笑說罷又牽著兩個小妹妹說，

「哥哥姐姐帶您們去吃冰淇淋！」
於是她和進毅便一人抱著一個小妹妹，到外頭買冰淇淋去，夏天的路環市區，街上都是來吃葡撻和踏自行車的遊人；話說他們在熟悉的小商店買了一人一杯冰淇淋以後，兩個大小孩和兩個小小孩便各拿著一杯冰淇淋到譚公廟前的小花園去，看著兩個小妹妹在天真活潑的跑跑跳跳，他們也要一起玩，於是四個孩子竟在一起玩「麻鷹捉小雞」；未幾，遊園的旅客也被他們吸引著，紛紛說道他們一家四口享盡天倫之樂，羨煞旁人，然而他倆倒也不尷不尬的解說著：
「我們是夫婦沒錯，可是兩個孩子是朋友的！」

由於兩位小妹妹也委實太可愛，遊人也紛紛要跟他們拍照，一下子小妹妹變成兩個「小明星」，可是卻對進毅說：

「進進哥哥，我們要回家！」
進毅和曉心便帶了她們回到她們父親的花場去，順道探望一下他倆春天才種下的小桃花，曉心說：
「她們兩個真是可愛！」

「這小傢伙也可愛，剛種了她才兩個月，就長那麼大了！」

他們拿著小水壺，花鋤利剪，修剪了桃薳（薳：　正字「芛」，指植物新長在末端的嫩芽），進毅說：

「她是我們愛情的印記。」

「我們日後的青墳也要在此樹下讓緋桃遮掩。」曉心說「要是芷雯爸爸許可的話……」

兩人相視而笑，又一次沐浴在路環黃昏之斜暉中。
    一日上午，當進毅和曉心正欲到黑沙海灘去「拍拖」的時候，門外站著一個男子，西裝筆挺的裝扮明顯與小村屋格格不入，臉龐紅潤而清秀，托著一副帥帥的眼鏡的鼻樑高挺，微鼓的鼻翼釋放著一脈靈氣；曉心不經意往門外一瞧，手中的水杯便應聲而下掉在地上，她衝到門外，牽著眼前人的手高呼：

「臻渝！怎麼您回來了也不先通知我們，還……」

曉心顯得很驚詫，有點兒上氣不接下氣，繼續說道：

「還會找到家門來！」

此時，進毅也走到門外，看到臻渝也顯得十分愕然，輕聲說道：
「童臻渝…」

臻渝上前禮節性擁抱了進毅，然後進毅帶他內進，並說道：
「臻渝，怎麼回來澳門也不早通知，讓我們預備一下也好吧！」

「我打算給您們一個驚喜。」

「對，表姐剛才叫我到她們家處理些…處理些事情，你們慢慢聊……」

進毅說罷便到屋外去，說是到隔壁的表姐家，但曉心和臻渝也能看出他其實是故意想讓他們細訴離情，進毅真是很愛曉心，甚至能夠如此的豁達。當進毅遠去後，曉心和臻渝也緩步向碼頭走去，邊走邊訴離愁，甚至，是那一種隱藏在雙方心裡的相思之苦。話說在李俊文還沒有在帛琉失蹤之前，雖然曉心是和他在一起，可是，中間還有著一個童臻渝，可是，俊文是不知道的，曉心和臻渝之間的那種情感很特別，一會兒像是甜甜蜜蜜，一會兒又只會像是兩兄妹，而且，他們都只是把對方深藏在心中，儘管雙方都感受到對方的這份情感，可是一直不敢說出來，也是因為「愛」：曉心愛俊文，所以為了不傷害他就不對臻渝表明心跡，同時臻渝也是愛曉心，不想傷害她，所以也不敢向她表白，直到那一年的元宵佳節；自中學年代開始，曉心和臻渝在元宵佳節相約賞月賞燈已成了多年的傳統，這一年曉心和俊文正戀愛得火熱，曉心知道這一年開始應該要「取消」這項習俗，因為她知道這個情人節既然為她自己如此重要，自然應該與最重要的人一起過，可是，卻捨不得他……春節期間，臻渝一如概往打算和曉心計劃今年元夜的活動，可是曉心卻這樣對他說：

「臻渝，不如我們今年…」

「怎麼了，您今年又想到哪裡去呢？」

臻渝說。

「我想我們以後也不要再選在元宵節約會了…」

「您那天沒有空？」
「不是…而是我覺得…」

「您覺得甚麼？」

「臻渝…其實我很喜歡俊文的！」

臻渝顯得有點愕然，神情呆滯，曉心接著說：
「對不起，臻渝！您…您當我沒有講過…我…我不應該這樣子說！」

「不要緊，曉心，我明白您，我會等您，正月十五晚上，老地方龍環葡韻，我等您！」

到了那一天元宵佳節，曉心和俊文在外頭吃晚飯，然後在噴水池賞燈賞月，一如年來她和臻渝過的元宵節，可是曉心有一刻竟然把牽著自己的俊文視如陌路人，完全沒有感覺，只回憶著去年的元宵佳節，雖然和俊文看似熱烘烘的牽著賞燈，心裡卻冰冷的唸著：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

想著想著，她又突然清醒過來，密視著眼前人－－－－俊文，心想：
「現在和他在一起我不是很幸福嗎？那麼我又焉能…焉能情意太不專呢？」

就此曉心和俊文一起繼續甜蜜蜜的元夜，可憐臻渝獨自在龍環葡韻苦候玉人，在元夜愁對燈殘月冷……

    在路環碼頭上，水天一色，清風送爽，臻渝和曉心在細訴離情，雖然氣氛尷尬，然而臻渝的一番話語卻緩和了這種死寂的空氣，他說：

「我在法國認識了她，下半年就會結婚了……」

曉心裝作事不關已的將身背轉，臻渝接著說：

「我們還是做回那年的兄妹罷了…」

曉心始終也是按捺不住，緊緊的擁抱著他，然後稍稍嗚咽說：

「是我誤了我們的…對不起…但是，我真是很喜歡跟進毅在一起…」

她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然後再對他說：

「來，臻渝哥，讓我今天完成當年的約定，和您到龍環葡韻去『拍拖仔』！」

他們沿著碼頭前的鹹魚欄漫步前方回家，到了表妹家門，但見進毅和外甥在門前玩小汽車，曉心便對她說：
「老公，我們現在往龍環葡韻去看荷花，您去嗎？」

進毅回答說：

「不去了，我在這裡跟小瑋瑋玩車車，您們去吧，我去拿位子晚上在雅憩吃飯好嗎？」

「那我們慢慢逛了！」

    滿池荷葉隨風搖曳生姿，一朵朵荷花細吐著萬縷香風，曉心和臻渝在龍環葡韻的荷岸旁漫步，共賞荷塘風光，曉心和臻渝靠在欄杆上，忍看蓮花耀眼，鴛鴦戲水，寶鴨穿蓮，似乎他倆也沒有甚麼心情，但曉心轉身向臻渝說：
「不要想了，臻渝哥，我們看荷花！」

「嗯嗯！」

龍環葡韻的荷岸原生大荷池旁邊正舉行一年一度的荷花節，今年的主題花是「金鳳凰」，紅色的花托上是數瓣淡黃色的大花瓣，然後內裡的粉黃色重瓣則像是在頂端暈染了一些粉紅色，活像一隻飛舞的金鳳凰；盆栽的荷花「金鳳凰」擺放成不同的花壇造型，曉心牽著臻渝在大花壇中架著的小木橋上自拍留下美好的一刻，他們又同聲說：

「這荷花香真是沁人心扉！」

「臻渝，我們到前面去看其他造型的。」

看到盆子、缸子、缽子、碗子裡綻開的朵朵荷花，兩人都樂得要跳起舞來，並且雙雙哼唱著：

「『荷花香，新月上』」

「『荷花愛著素衣裳！』」

曉心見角落無人，便靜靜的折下兩朵雙生的宮粉紅色迷你碗蓮，在包包中拿出金扣針，把一朵別在臻渝的衣襟上，一朵拿在手中，且一邊把花兒別上一邊語帶雙關的說道：

「有此並頭花，長繫郎懷暖；您婚後休視妻房如陌路啊……」

當然兩人都知道這個「妻房」是指誰，但還是不敢陳明……同時臻渝也拿過曉心手中的香荷，斜插在曉心的小髻旁，輕聲唱道：
「『任天荒地老，莫折此紫鸞釵』」

曉心滿面驚詫，一下子呆了眼，只似醉如癡，密視眼前人的臉龐，臻渝繼續輕唱：

「『苦相思，能買不能賣』！」

曉心心裡想：

「此情此景，不正是今年早春踏春時，我在山上替進毅別上杜鵑花時發生過的嗎？緣何今日竟會如此重現目前呢？」

臻渝不知內情，還這樣說：

「您也休視夫郎如陌路啊……」
他如此說更急得曉心悲從中來，她幾乎也忍受不了，真不欲與眼前的臻渝分開，但一想到自己已有了一個「粉雕玉琢」夫君，這不是個普通男子，而是她多年的「夢中人」，而且臻渝也快要結婚…幸好她甚麼也沒有做，反而開始冷靜下來，牽著臻渝前到荷岸堤邊，細味龍環葡韻的風光；臻渝留意到曉心神色稍有異常，怕是她會胡思亂想，所以便開始跟她對唱道：
「曉心，您看看這…這『柳綠荷池暖，上有雙雙燕，到處鶯花舞，同把春光佔！』」

「『盼到好春光，轉眼人離遠；』」

「『四季皆春意，人可勝自然；嬌妻何怨嗟，春光可長佔……』」

「嬌妻？」

「對不起，曉心，我…我不是故意的…」

「說的是，您的『嬌妻』在法國！」

眼見曉心重展笑臉，臻渝才稍稍放心，繼續和身邊的「好妹妹」遊賞清塘荷韻。

    在龍環葡韻賞過了荷花後，臻渝和曉心到附近的官也街、地堡街去找點街頭小吃，兩人又在北帝廟旁租了自行車，他們打算踏到蓮花大橋附近的紅樹林灘塗岸邊看夕陽，他們很愉快的踏著自行車，曉心一邊說：

「想不到我在路環每天看遊人絡繹不絕的來踏自行車，今天到我自己來踏呢！」

「我也是，我在法國差不多也是每天都是踏自行車來出入的。」

他們邊踏邊聊，沿途悠然的飽覽氹仔優美的風光，不覺已經來到蓮花大橋附近了，他們放下自行車，坐在堤邊，原本踏自行車時的悠然心情突然又轉為傷感，因為他們都知道日後基本上不可能再有機會再讓他們還像「拍拖」的踏自行車、看日落，他們還想著這可能是他們今生最後一次這樣的看日落，也不知他朝是否已天各一方，總之，萬千愁緒盡現在他們此時此刻的心情上，可是他們也只是無言以對，相視而暗傷感，曉心靠在臻渝肩上，開始和臻渝唱起一段小曲來，是源自粵劇《洞庭十送》的一幕：

「『千尺洞庭湖，春去花光減，』」

「『涇河劫後花，休怨湘江冷，』」

「『故劍再會難，目窮蒼天雁。』」

「『怕訴別離情，相看流淚眼。』」

「『弦斷歌殘，淚灑紅牙板。』」

「你…你莫怨歡娛有限愁無限，」

「唉！臻渝，我…我只怕相見時難別亦難…」

她輕拭臉上珠淚，忽而又半露笑容，續說道：
「我們還是不要這樣子了，難道是粵語殘片嗎？」

她緊握著臻渝的手，再對他說：
「臻渝，謝謝您！」

臻渝很自然的輕輕吻下了曉心的額頭，夕陽下的此一幕本該是「心形」的，可嘆的是將要鸞鳳分飛……

    卻說他們終也歸還了自行車，乘車回路環去，曉心通知了進毅他倆快要回來，進毅便攜著外甥小瑋瑋早在車站等候，接過二人後，他們便到了路環天主堂旁邊的餐廳吃晚飯，他們一邊品嚐佳餚，還有百花佳釀，外頭還有路環的夜景當前，他們把著獨腳酒杯，雖然是紅酒，卻行起酒令來，說道：

「初更夜已靜，閃爍滿天星；」

「銀河淡淡月微明，」

「爽颯清風勁！」

「乾杯！」

正當詩興高昂之際，飯店的另一面，傳來了舞曲聲浪，見滿場香露淌，繞朱樑，淡抹輕黃，一路明璫翠亮，鬢影衣香，原來是一個土生葡人社團舉辦的小型舞會，那些「土生姐姐」實在也十分熱情，隨便遞給他們幾杯香檳就讓他們參與其中，五彩燈光映襯歐陸情懷，樂隊輪流演唱葡語歌曲，在場男女老少暢然起舞，樂得他們忘盡一切煩悶，陶醉在路環的夜幕中……但終究也歌罷筵空，臻渝也該回澳門的家去，進毅和曉心一起牽著小瑋瑋，在路環車站目送臻渝孤身乘車離去。

    風雨經年，路環的鄉情仍然不變，某一年的譚公誕，路環的街坊依舊在路環的大街小巷擺盆菜宴，席間一些街坊開始哄動起來，紛紛向進毅夫婦及眾人說：

「文先生，文太太，您們看，前面來了一家外地人！」

「對對對…一個講廣東話的唐人，一個『鬼婆』，還有一對『鬼仔鬼妹』呢！」

進毅和曉心越想越奇怪，於是便到街頭去看看，結果他們倆立時呆了眼，原來街頭站著的一家人，正正就是童臻渝和他法國的妻兒，他們幾個一看見對方，便好像當年的那幾個中學生一樣，撲過去一起擁抱著，盡訴多年的離散之情，此時，譚公廟前的戲棚響起鑼鼓，原來是賀誕的神功戲開鑼了，進毅、曉心、臻渝和他的法國太太、兒女以及路環的一眾街坊，一起拿著飯碗，夾了些餸菜，齊齊坐在堤邊的樹下看戲，此時，譚公廟對開的海面綻放出五彩繽紛的小型土煙花，一朵又一朵煙花似乎訴說著路環的鄉情，更訴說著每個人內心的故事－－－－小城的故事！

《秋》

    在九月的一個週六的黃昏，　曉心和她的婆婆以及進毅大哥的女朋友雙湘正在廚房中準備晚餐，但是此夜他們不是在家中吃晚飯，而是到澳門去野餐及欣賞煙花，她和「未來大嫂」在婆婆旁邊七手八腳的「幫忙」，原來一個在弄大菜糕，一個在弄花生糊，她們把廚房更添混亂，婆婆於是叫兩個寶貝兒子進來把他們的太太帶到外頭去弄，可是兩個大小孩正在玩電玩，哪裡會管你們的「婆婆媽媽」呢！就是這樣的一個溫馨的家庭，著就了路環一段風流佳話。

    華燈初上，一闕上弦月高掛小城夜空，南灣湖畔陸陸續續擠滿了一個又一個小家庭，人們三五成群，紅男綠女的聚在南灣湖畔看煙花；當進毅他們把車子放好後，湖畔的好位置早已被佔據了，他們於是到了立法會前的草坪去，鋪上幾張大竹蓆，還有小桌椅，家中的晚飯便整個都搬到這片草坪上，而且菜色也絕不馬虎，看！母親把一個又一個盛餸菜的盒子及碗筷擺出，當然少不了主角，一個電飯煲，擺好餸菜後，他們像「數白欖」的數出了餸菜的名稱，聽好了：

「咕嚕肉」

「生炒骨」

「梅菜剁豬肉」

「黑豆燘塘虱」

曉心接著說：

「卜卜脆」

「炒粒粒」

進毅說。

「芋頭燉扣肉」

「老藕煲豬骨」

「紅燒靚乳鴿」

「保證就原味原汁！」

曉心和雙湘說：

「還有我們親手炮製的甜點呢！」

他們的「滿漢全席」早已吸引四圍簇擁的人群圍觀，大家都對他們帶來的食物讚嘆不已；當人們談到興起之際，一道銀光劃破長空，長空的銀光分成幾個光點，光點爆發出五彩繽紛的小煙花，而後來的是火花蜂擁從海面飛揚，半空中旋即出現了朵朵牡丹花及金葉菊，緊接在半空出現的是星點煙花，在小城夜空上出現的點點繁星真是浪漫極了，當星點慢慢飄落水面熄滅後，數束桄榔樹在海面出現，　劃破長天後轉眼消逝了；隨著背景音樂轉換成一首節奏輕快的廣東音樂，而且大家都很熟悉，不少人更隨著音樂哼唱起來，而半空中出現的是圖案煙花，一開始是鴿子，然後是心心、星星、蝴蝶及笑臉等造型的圖案煙花，每一個圖案爆發的一刻都會引起現場所有人不論男女老少的歡呼嘩然！忽然一架飛機在高空橫過，頓時也就成了全場的焦點，大家都在討論飛機上能否看到這裡的煙花，聽到人們這樣子議論，躺在竹蓆上的進毅和枕在他懷中的曉心相視而笑，一同想起了他們的往事：
    話說進毅基本上是在李俊文失蹤後，才為了代俊文照顧曉心便開始和曉心在一起的，原則上在此之前進毅和曉心仍然是死對頭，起碼是進毅那個時候仍然會避開曉心，所以別看他們現在百般恩愛萬般纏綿，其實他們剛剛和好甚至旋即走在一起的時候，氣氛是很尷尬的，因為畢竟不到兩三個月的時間，他們便從死對頭慢慢開始發展，而就在那年的九月，同樣是一個很美麗的黃昏，曉心一個人在觀音像的海旁佇望，其實也是憑欄凝眺，默默的凝視大海，凝視離散的俊文，看著看著，盈眸的紅淚從臉龐流下，海風只是無情的吹拂；同時間在這海旁看海看夕陽的，還有進毅，她從遠處便看見曉心，曉心卻看不見他，當他慢慢步近時，曉心回頭一看，原來是不久之前才跟她和好的進毅，當然也是她的「神交客」、「夢中人」，一時間她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心想：

「這正是相逢羞未了，怎得如此便說情呢？」

進毅再進一步向她走近，　她便開始緊張起來，雙手合攏在胸前，再想：

「若是無語寄相思，又怕郎心嫌我冷！」

忐忑不安的心情令她尤其心如鹿撞，

「欲送相思豆，怎能對面亂拋彈呢……」

此時進毅也「半帶嬌羞」，不尷不尬的向曉心問好：

「曉心…在…在散步嗎？」

曉心打算拭去腮邊紅淚，但翻來翻去也找不著手帕，進毅便把他自己衣袋中的小白綾手帕拿出，遞給曉心說：

「介意用我的嗎？」

曉心更低下頭來，用眼光輕輕描向眼前人，半翹起小朱唇，進毅便順勢用白綾輕拭曉心的淚痕，曉心連聲致謝，害得進毅也很不自然，只是對她說：

「可不可以容我…容我跟你一起散步？」

曉心便應允說：

「當然可以，我們…是…朋…友……」

「對！我們是朋友！」

進毅堅決地說。

這一句「我們是朋友」足足教曉心等候了多少個年頭，教歸雁幾度報秋令，再又幾度添春歸雪嶺，但是，這一切辛酸都已過去，他們終於是朋友了！

「曉心，坐下來，看著那邊」

進毅和曉心步至科學館前的堤邊，一起坐著說道，

「天邊的彤雲在訴說一個故事！」

「甚麼故事？」

「從前有一個神仙姐姐，一個小書生，有一天神仙姐姐因為思凡戀上書生而遭遇諸天追捕」

「然後怎樣？」

「她被追至凡間一個河邊，就是書生的村莊，書生見狀便奮身保護仙女」

「他血肉之軀怎樣與天神對抗呢？」

「書生縱短還魂力，都尚可瘋狂把柱攀！反正他定要保護神仙姐姐」

「這《仙凡戀》真是浪漫！」

「曉心，您願意做我的神仙姐姐，讓我在風雨飄搖中保護您嗎？」

曉心聽罷真是欲仙欲死，又喜又羞，萬不料到夢中人竟然向自己獻絲鞭，她當然不會拒絕，滿眶封存了多年的熱淚在一時盡放，她很激動的擁抱著進毅，在斜陽中，一對新戀人在柔情共話：

「我們今晚一起看煙花好嗎？」

「嗯嗯」

她們沐浴在斜陽中同賦詩篇，直至暮色漸減，華燈初上：

『緣，

夢魂中依稀夜晚；

異國的集市中，

熟悉的背影暗翻。

羞，

巷弄上燈冷月殘，

輕聲的致侯間，

對話似仙樂暗彈。

  

遊，

初更夜人不孤單；

香樟樹下，

新戀人對月把盞。

忘，

一瞬間闕然舒坦，

只要纏綿一夜，

錦江上巧設詩壇。

返，

不覺又歸家路躦，

分開時依依別，

「怕難復，有此一晚！」

贈，

互有信物花氣淡，

只物留人去後，

永思憶此夜晚．．．．．．』

入夜後，他們便到了觀光塔旁的煙花節嘉年華吃晚餐及欣賞煙花，這是他們第一個約會的晚上，小城的一個浪漫的煙花夜。

而就在下一年的春節，進毅帶曉心到他香港的家過年，在大年初二，適逢是二月十四日情人節，進毅特意租來直昇機要和曉心一起在直昇機上俯瞰維港的賀歲煙花及兩岸燈飾，原來進毅是計劃在直昇機上煙花作背景，向曉心正式求婚，其實他們早已藉香詞暗定三生約，所謂的「求婚」其實是一個形式，因為此後他們便可以正式開始談婚事。

既然他們有著直昇機上看煙花求婚如此浪漫的難忘事，這個晚上他們在草坪看煙花時，對於人們議論著飛機上能否看到煙花的話題，他們便相視而笑，繼續欣賞那充滿「蜜語溫馨濃意」的煙花了；

「嘩！嘩！」

幾個直徑很大的煙花在高空爆發，人們呼聲四起；俄而在半空中又爆發了好幾個柳樹煙花，當柳條尚搖曳的時候，拖手煙花也隨音樂飛舞，進而不同顏色的大禮花在高中低空同時爆發，在小城海面構成一幅禮花幕牆，這一場煙花終於也在漫天花火下結束了；人們繼續留在原位談笑風生，等待十點欣賞第二埸煙花，此時，進毅及家人仍然繼續享用他們帶來的食物，而曉心則在車子上拿出兩瓶紅酒，帶著進毅便與家人「兵分兩路」，沿海旁漫步，往觀音像方向走去，沿途也見男女老少在閒聊嬉戲，曉心對進毅說：

「您看！那個小朋友拿的燈籠真可愛！」

「可愛我們也紥一個過中秋好不？」

「您會做嗎！好不？」

「您會便可以了，老婆大人！」

「總是口甜舌滑…我們就坐這裡好嗎？」

「嗯嗯」

他們開了紅酒，倒了在酒杯中，淺嚐一口，進毅說道：

「這品挺好入口的」

「也挺易醉就是」

「下個禮拜中秋節我們倆怎樣過？」

「先別那麼開心，我們倆？聽瑋瑋媽媽說可能在碼頭燒烤」

「燒烤也是一晚，我想一起回香港一兩天」

「沒問題，買甚麼袋子啊衣服啊都算你的！」

「您就愛買東西…來，乾杯！」

他們邊品紅酒，邊月下談心，秋風輕輕送過海堤，突然群眾高呼起來，原來第二場煙花又開始了，五彩繽紛的煙花在小城夜空紛紛一躍而上，給小城帶來一個璀璨的煙花夜。

    九月的小城，依舊也是密鑼緊鼓的迎接中秋佳節的到來，看看老區下環街的迎月日，一個剛下班的婦人，騎著電單車，車上放著一袋一袋橙紅色或許紫色包裝的月餅，看似準備拿回家和兒女分享；一個頭髮稀少的老伯提著一對大宮燈走著；一個穿唐裝衫的胖師奶，一手提著一個塑膠菜籃，裡面有一隻大肥雞，和一對有芽的蓮藕，另一隻手拿著一把劍蘭，還有一些柚子葉和芙蓉葉，緩緩的橫過馬路；一個大哥哥帶著三個小弟弟去買蠟燭；鄰家的小明在紙料店前嚷著外公要買超人燈籠………進毅和曉心這天也在下環街買東西回路環準備過迎月夜，他們買了很多東西，在熟悉的街頭「招搖過市」，曉心彷彿在炫耀自己是一個幸福的「少奶奶」，因為曉心正是在下環街長大的，街坊鄰里也高興見到久別的曉心和她的「老公仔」，這回他們卻是典型的路環村民，他們滿身是最時興的服飾，手裡卻拿著香茅、菖蒲、柚葉及芙蓉葉、劍蘭、菊花等傳統漁村節日會出現的東西，他們回到路環後，便開始和鄰里準備迎月夜的慶祝聚餐，原來街坊們在八月十五中秋夜可能會到澳門和其他親友過節日，所以每年迎月夜便是街坊鄰里自己的聚餐，就像「四月八」的盆菜宴一樣，不過規模小得多，只是在碼頭前擺上幾圍桌子，但不減他們的歡樂。街坊們男女老少，小朋友拿著花燈，來到席前就坐，席間鄰里談笑風生，這就是路環的鄉情。

在八月十五的黃昏，一掬冰輪剛上東山，文家的親友也齊集在碼頭前燒烤，烤了一陣子後，進毅的一個好朋友，鹹魚欄的少主晉逸，邀請他們倆一起乘他們家的舢舨到西灣橋下看煙花，當然這天晚上那麼高興，他們倆也很隨意的便答應了，於是他們一行三人跟海關站的朋友打個招呼便搖著舢舨出發到十字門去，母親在岸上千萬囑咐他們要小心，他們自熟悉的碼頭出發，繞過了舊船廠，沿途見蓮花大橋的燈光及一大片經修復的紅樹林在一輪明月下份外醉人，舢舨的發動機依舊轟轟作響，進毅輕聲囑咐曉心要抓緊船身，一邊緊緊抱著曉心的小蠻腰，晉逸繼續小心控制小艇，經過了氹仔西岸，終於到了西灣大橋下，煙花表演隨即開始，萬紫千紅就在眼前爆發，海面上看煙花的感覺真是特別，曉心靠在進毅肩上，對他說：

「進進您看！是哈哈笑！」

「嗯嗯…心心快看…現在是大麗花」

此時，前方的晉逸君睥睨著他倆的「蜜語溫馨濃意」，應是受不了肉麻了吧，三人卻繼續昂首欣賞五彩繽紛的煙花，當然，花前月下，進毅和曉心兩位「詩腸滿載」的大文豪，又怎會放棄在此良辰美景「題花詠月」呢？於是就詠起宋詞《青玉案．元夕》來：

「『東風夜放花千樹』」

「『更吹落，星如雨』……」

晉逸轉身凝視他倆，沉吟著：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就在這海面看似平靜之際，後方一艘蝦艇高速駛過，牽起浪波輕輕抬湧，使晉逸他們的小舢舨猛然搖晃及拋了幾下，千鈞一髮間，進毅本能的緊抓著曉心，儘管曉心也嚇得花容失色，但也不及眼前見的來得「驚嚇」，原來在進毅抓著曉心之際，晉逸也轉過身來快速緊抱著進毅，並輕易的把他擁在懷中，一邊高呼：

「進進，小心呀！」

這一刻裡，晉逸緊抱著進毅，曉心在一旁傻了眼，三人都不知道該作出甚麼表情，因為三人都被這尷尬的一幕嚇呆了，而漫天煙火就在他們身後排山倒海的爆發，然則晉逸當然是裝作沒事發生的放開進毅，曉心卻「搶回」夫婿，重新把他緊抱，煙花表演也結束了，他們三人在死寂的空氣中緩緩駛回路環方向，駛至蓮花橋下的紅樹林旁邊時，那裡有一個觀察紅樹的竹排，晉逸把小艇靠近，三人便下了艇，上到堤邊的單車徑上坐著，遠處有幾班人在賞月，遠方的小孩拿著小燈籠在跑跳，而他們身處的地方也算是寧靜，他們三人便坐了下來，晉逸說：

「進毅哥……對不起…我…其實我是…」

他更低頭輕聲說，

「其實我…『有小小鍾意你』…」

曉心繼續在旁傻了眼的看著這個小帥哥，她心想：「他竟然是喜歡…喜歡男人，真的是暴殄天物！」

進毅卻踏著晉逸的「香肩」，拿過他手上捏著的手帕，輕軾晉逸臉龐冒的冷汗，晉逸也驚訝得不知所惜，俄而卻哭了出來，對進毅說：

「我…我已經暗戀了你很多年了…」

曉心和進毅繼續傻了眼的凝視這個小帥哥，他再說：
「嫂嫂，你放心，我…我會控制自己的」

進毅見他抽泣得很激動，只能這樣安慰他說：
「不要緊的，我已經結了婚，也不會有甚麼影響的，我們仍然是好朋友！」

曉心和晉逸一起說：
「當真！」

然後曉心對晉逸說：
「我們豈不成了『姊妹』？」

進毅對她說：
「不要亂講！」

晉逸說：

「真是不好意思，今天那麼高興卻…卻…卻弄成這樣子…」
「不要緊！我們不要再說了，這是我們三人的秘密！」

進毅說。

他們三人便重上小舢舨回路環碼頭，繼續他們家庭的聚會，繼續他們的中秋夜。

    這個中秋夜，路環碼頭的街坊一直在品酒談天，甚至看著明月西墜，天露曙色，小孩玩過的蠟跡和破爛的紙燈籠在魚肚白的晨光中顯露；老婆婆們在「四廟」誠心禱告，廟裡沁出玉露香飄滿路環；聖方濟各堂的鐘樓敲響銅鐘，新的一天又降臨小城了。看，時至中午，進毅和太太才剛起床，馬上又準備出發到香港去，或者可以說是「回香港去」，因為進毅在香港也有屋子。

    他們一如既往在上環碼頭登岸，雖然說他們在香港也有房子，可是因為他們不是在香港居住，所以他倆也像一般澳門人一樣，尤其是女人，一到香港就會瘋狂購物，這回還是帶著一部「題款機」－－－－老公，所以他們先到銅鑼灣逛逛街，這樣子才是女士罷！
「進進，看不看到那邊的手袋？好像挺適合我的！」

「哦哦…又適合…多少錢呢？」

曉心豎起三隻手指，進毅笑著說（其實是苦笑）：

「不會是三萬吧？」

「不，三千而已」

「『而已、而已』！」

他們於是繼續甜蜜蜜的在香港「拍拖拖」，在回香港的家之前，他們又到花墟買花，踏足花墟之際，行人每多被一檔炒栗子的聲音及香味吸引，進毅夫婦也不例外，他們買了一袋炒栗子，兩夫婦邊走邊剝，緩緩的步進眼花撩亂的花街，他們的眼球被兩旁的奇花異卉吸引著

「進進，看！是瑞香」

「嗯嗯，那邊的玉簪花更美！」

「我們買些甚麼花回家呢？」

「我想大概是有香氣的吧，您說呢？」

「這裡那麼多花確是很難選擇的。」

雖然進毅和曉心已經是夫婦名分，但是結婚後進毅送花給她卻只是首幾次，所以此刻曉心是挺開心的，於是在花店前千挑萬選，最後選了一束香檳玫瑰，是荷蘭新鮮空運的「Champagne」，香檳色的花瓣邊緣鑲著粉紅色邊，奇特的馥香沁人心扉，進毅拿起一整束遞給曉心，曉心緊緊的捧著，進毅還讓店員拿去用花紙包成花束，曉心幾乎也不願放手；當店員拿出一大束包好的香檳玫瑰，還配搭了一些小百合，玉簪花等，進毅親手拿起，送給曉心，曉心的玲瓏翠頰立時漲紅了，一邊「含羞答答」的對進毅說：

「謝謝您！進進……」

「怎麼突然又如此見外呢，曉心小姐？」

店員再對他倆說：

「謝謝先生，看您的女朋友多麼高興，現在去拍拖對不？」

「她是我太太……也謝謝您給我們那麼用心的包紮花束！」

「再見！」

「進進！」

「怎麼樣呢『女朋友』？」

「我們回家吧，走累了」

「嗯嗯」

追月夜的海岸，一輪明月依舊映照維港兩岸，晚飯後，進毅和曉心在港島海旁散步賞月，幾個小孩拿著電燈籠在玩耍，情侶在月下依偎，這是一個美麗的海旁，進毅和曉心也坐在堤邊融融細語：

「這邊看上去是很美，可是和我們路環還差遠了」

「對，看這裡又多人，又嘈吵」

「總不及我們路環的寧靜」

「所以為什麼爸爸媽媽從前會搬到路環就是這個原因」

「進進……」

曉心邊說邊把進毅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進毅很閃縮的收回了手，並說：

「不要，這裡人多，你以為這裡是路環碼頭嗎？」

「唔…那麼快點回樓上去……」

「那…那你不怕『月照香衾』嗎？」

「我們『且閉窗莫理她』便是了！」

中秋連週末的小長假過去了，進毅和曉心也要回到澳門去，回到他們的日常生活裡去。

雖然中秋已過，但是這幾天的天氣來得極之悶熱，煙霞濃罩了整個小城，莫說是從澳門望向氹仔，就連路環向對岸橫琴的碼頭望去也幾乎看不清，但千萬不要想像成煙花三月路環堤邊「煙濃霧鎖」般的浪漫，　這天空氣極差，路環每一個人都說從來未見，呼吸也困難，這個黃昏，西裝筆挺的進毅下班後和大哥儘管是駕駛電單車回來，到家門前兩兄弟竟然也渾身濕透，汗水從身體每一處迸出，真是熱的出奇，曉心和他倆都說：

「這是失了甚麼時的，中秋過了還能那麼奇怪的熱！」

媽媽對他們說：

「傻孩子，快進屋來才講，抹乾身子，或者去洗澡，不然被冷氣涼著就不好了！」

她接著說：

「你們看看，今天的晚霞來得又紅又詭異……」

曉心搶著說：

「對對對…看今天的晚霞如此的深紫紅，真是很特別，很美麗！」

「傻孩子！這叫做『颱母』，應該要打颱風了！」

媽媽說罷便回到廚房繼續準備晚飯，進毅說：

「我們上網看一下是不是有颱風要來！」

「嘩！您們看，有一股超強颱風正接近巴士海峽，稍後將移向廣東沿岸。」

「好哇！要八號風球才好，又可以賺一天假期！」進毅兩兄弟和曉心一起說。

此時媽媽從廚房高呼：

「先慢高興，過幾天就是初一，恐怕又淹大水！」

果然這天晚上氣象局懸掛了一號風球，在路環碼頭旁的海關站上，水警們把一號風球的標誌高掛在桅杆上，因為是在夜間，所以也亮了象徵一號風球的信號燈，就此的夜間尤其翳熱，路環在沉寂的空氣中，又度過了一個晚上，翌日清晨，天氣已經非常翳熱，包括進毅、曉心、大哥及路環的居民，一些上班族及學生照常「連爬帶滾」的上班上學去；到了下午，天色突然大變，密雲從海上奔向小城，霎時間南灣鬧市在下午時分天色突然轉暗，一聲悶雷響起，卻只下了幾陣小雨，甚麼地面都還沒有濕透，豆大的雨點便止了，繼續是一個翳熱的下午，進毅和曉心吃過中午飯後返回辦公室，經過一個報攤時，那個收音機是這樣說的：

「本澳目前仍然懸掛一號風球，隨著超強颱風『三巴』逐漸移近，氣象局會在黃昏過後視乎風力考慮改掛三號風球……」

「『三巴』，很有澳門特色的名字呢！」

「進進呀！如果明天打風我們在家有甚麼做的？」

「沒有呀！睡覺囉！」

於是氣象局在傍晚便改掛了三號風球，漁民也回到路環，正回家的進毅夫婦也遇上了他們，他們都在互相討論說：

「這個『風姐』來得很『速』！」

「沒辦法，唯有幾天不能出海了……」

這天入夜之後，風不算很大，只是間中有些大驟雨，眼看前方的排屋的屋主都在急忙加固屋頂，進毅和家人也在準備水閘及小沙包，因為全澳門都知道明天早上的初一大潮加上這個超強颱風將會帶來很嚴重的大水浸；午夜過後，市區風勢增強，進毅和曉心徹夜留意電視的風暴消息，氣象局表示清晨便有機會改掛八號風球，但由於路環市區向西，颱風來襲前帶來的東北風幾乎不影響路環市區，只是水已經漲至堤邊，徹夜不能入睡的路環街坊凌晨紛紛冒雨到堤邊察看，大家都說：

「現在只是三號風球已經漲到齊岸」

「明天真不敢想像會怎樣！」

「不是了，我們還是快抬高電器，我怕這次大家的水閘都沒有用」一位街坊說。

隨著颱風移近，氣象局在清晨改掛八號東北烈風信號，整個上午路環堤邊不算很大風，只是雨下個不停，但海水已經漲得在路面之上一尺了，但沿岸的建築物仍然「滴水不沾」，乃是因為每家每戶都做好防禦措施，在家門放了水閘，而且路環街坊的家庭都有兩個水閘，一個在大門，另一個則在浴室門口，因為海水會從渠道經馬桶倒灌入室，如此前擋後擋，他們的家自然安全，但是這次的颱風不是普通，所以大家都是很擔心家園的，就在此時，天氣更轉黑暗，雷聲大作，雨下得更大，水像瀑布一樣從山坡一瀉而下，山體甚至發出隆隆聲，眼見屋前的水快漫過小水閘，廁所內的水渠像沸騰似的翻滾，進毅及家人都很擔憂，卻甚麼也不能做，家裡突然沒有供電，一切都黑暗了，曉心小心翼翼的從櫃子裡拿出一盒煤油燈，一個一個優雅的煤油燈放在桌上，逐支倒入煤油，再用火柴點上，進毅說：

「這不就是您的嫁妝？」

媽媽接著說：

「就是您上頭時用的燈？」

曉心邊點燈邊說：

「對，就是這些燈……大哥，可以幫忙拿出收音機嗎？」

進毅的哥哥於是找出了收音機來，調校好頻率後從沙沙的聲音中聽取風暴消息：

「超強颱風『三巴』進一步移近，氣象局會在短期內會考慮改掛九號風球，預料風暴會在入夜後橫過本澳，有關部門呼籲內港、離島沿岸等居民儘快轉移至安全地方……」

「就是說我們也要離開吧！」

正當此時，一隊消防員用橡皮艇在路環堤邊逐家逐戶帶領居民離開家園，進毅及家人見此，便收拾一些重要的物品，正欲離開家園，曉心從桌上吹滅煤油燈，再小心翼翼的放回櫃裡，然後對進毅說：

「記得拿您的眼鏡！」

「還是老婆仔細心……」

「不玩了，我們要離開了，看一下有還沒有甚麼帶！」

他們便被消防員用橡皮艇送到路口坡上的安老院去，路環低地及沿岸的居民都被安置了在這麼，雖然這個地方是安全，不過看著大水繼續無情的淹沒他們美麗的家園－－－－路環，難免有些徬徨，只有從窗邊看著風雨拍打；到了傍晚，風雨大得人人都說前所未見，電視上傳來一節風暴消息：

「……過去半小時，大橋持續錄得颶風風力，氣象局宣佈改掛十號風球……」

「嘩，十號風球了……」

「……注意十號風球懸掛的初期，風雨將會是最大，然後當風眼橫過本澳上空時，本澳可能會出現短暫時間的平靜，但市民切莫掉以輕心，因為暴風會突然從相反方向吹襲……」

大家都屏息以待這個超強颱風登陸。在入夜後不久，外頭真的轉為異常平靜，當然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平靜得可怕……這平靜一直維持至午夜過後，電視裡的風暴消息再說：

「……十號風球仍然懸掛，超強颱風『三巴』的中心正橫過本澳，目前本澳各區短暫出現平靜，但一兩個小時內暴風將會從西南面吹襲，而且雨勢會加劇，原本受地形影響而受屏蔽的地方例如路環市區等地，將會轉為受暴風吹襲……」

眼看電視裡報導內港的海水浸得比人還要高，大家都被颱風的威力震撼，再看電視裡一幕一幕塌樓塌樹，漁船沉沒，觀浪的年輕人被浪濤捲去失蹤，路環的街坊都只能默默低頭，靜候風暴過去……

凌晨時分，原本很平靜的路環突然狂風呼嘯，風暴的中心開始離開澳門本土，眼壁再次橫過澳門上空，風向從之前的東北轉為西南，原本一直受山巒屏障的路環市區突然被暴風瘋狂的襲擊，臨時安置居民的安老院內的門窗外面是怒號的大風雨，風雨聲恐怖得令人發毛，突然一根樹椏被狂風吹起，直奔向窗戶，玻璃窗應聲穿了一個大洞，嚇得眾人大呼，此時的曉心，和媽媽一起只是瑟縮在進毅的懷中，三人蹲在地上，靜觀風聲大作……

最大的狂風維持了接近兩個小時，當風勢稍有緩和的時候，大伙聽到了氣象局除下十號風球的消息，改掛八號西南烈風信號，人人都以為風暴快要過去，但西南風仍然無情的吹襲路環，正當此時，安老院前的馬路旁幾棵大樹突然應聲倒下，連根拔起，橫誇在馬路上，樹冠就落在安老院的院子，人們眼前的咫尺距離……

雨還是不停的下，風勢明顯沒有十號風球時的誇張，但間中仍然能吹得路環的山體隆隆作響，天稍稍放亮，清晨快要到來，氣象局宣佈改掛八號東南烈風信號，路環市區不再是最當風，風聲真的小了，大家像是放下心頭大石似的，但當大家從窗口望向恩尼斯總統前地，那裡已經泡在海水裡一整日，現在海水仍然淹沒了圓形地中央的雕像的一半高度，想起自己的家園也是如此的被海水吞噬，心想要收拾確是工程浩大，一想到這裡，大家是心力交瘁，一整日沒有入睡的街坊大顯瘁態，風暴消息說早上的漲潮又來到，澳門受水淹浸的區域將仍然被淹浸，街坊們決定開始休息一會，大家挨在家人身上打盹，大家都累了……

中午時分，進一步改掛三號風球，海水也已經退至堤邊，偶爾一個大浪或者水警輪經過海水仍然湧上馬路，但危險已經基本解除了，街坊們便離開安老院，回到堤邊，堤邊的假菩提樹全部倒下，整條長堤完全消失了，應該是塌了在海中，對岸橫琴的山有一大片向下坍塌，應該是掩住了下方的建築物，幾隻半沉的漁船斜插在海中，細雨還是密密的下著，沿岸的排屋完全倒塌，譚公廟旁的公廁也倒塌了半邊，沿岸的民居都有不同程度的破壞，但譚公廟及聖方濟各堂卻絲毫不損，兩處同時鳴鐘擊鼓，報告新的開始，路環要從災難中重新站起來；進毅及哥哥和家中的兩位女士小心翼翼的走過仍然淹水的馬路，在屠場前地向家門走去，曉心說：

「看這泥濘，腳踝都完全陷進去！」

「我們家不會也是這樣子吧？」

他們站在家門口，發了呆的看著自己的家，高呼：

「我們的大門呢？」

一扇大木門被海水沖走，卡在前方已倒塌的兩間排屋之間，往屋內一看，泥沙充滿全屋，牆上的水痕跟進毅一樣高，幾隻小蟹快速從家裡往外跑，直奔到馬路上的海水裡去，進毅說：

「不錯的！海底奇兵！好！心心，您有沒有看見『尼莫』？」

「不要玩了……也幸好窗戶沒損毀，傢俱電器在二樓，也不是很大損失，收拾收拾就好了……」

雖然是經歷了一埸大災難，但是最重要的都是眾人都平安，樂觀的路環街坊便開始慢慢收拾能收拾的，比如進毅家前的排屋，基本上完全倒塌了，便等候著政府洽談了多年的重建……

看，進毅一家人也在努力的打掃家室，由於人手眾多，所以很快也可以恢復原來的樣子，外頭的雨歇止了，雲縫中隱約的日光漸漸歛起來了，風雨過後的一個黑夜，又悄然來到路環……

    被一個秋颱刷洗得乾乾淨淨的小城，不到幾天便又迎來一個大節日－－－－國慶節，澳門人在一陣陣長鞭炮震耳欲聾的聲音中，抹去了風災的陰霾，繼續悠閒的小城秋日，看這個初更天，澄明清澈的半邊明月下，因為這是國慶、週末連接重陽節的「超級大週末」假期的首天，人們都異常悠閒，紛紛踴到旅遊塔海旁欣賞煙花節的最後一晚表演，進毅家依舊在立法會前的草坪去，鋪上幾張大竹蓆，還有小桌椅，便在那裡野餐，一邊吃，一邊欣賞璀璨的煙花，看，海面上一道銀光劃破長空，長空的銀光分成幾個光點，光點爆發出五彩繽紛的小煙花，而後來的是火花蜂擁從海面飛揚，半空中旋即出現了朵朵牡丹花及金葉菊，緊接在半空出現的是星點煙花，在小城夜空上出現的點點繁星真是浪漫極了，漫天煙火就在人們眼前排山倒海的爆發，是小城秋夜的一刻浪漫，曉心向身旁的進毅說道：

「進進，我愛您！」

進毅繼續和妻子在璀璨的煙花下擁吻，久久不願放開……

《冬》

    在初冬的杭州，西湖邊天剛破曉，東方剛發魚肚白的天柔然降下了幽微的初雪，長長的蘇堤上及湖中零零落落的畫舫都充滿了屏息靜氣等待的四方遊人，大家一見清晨天降瑞雪，紛紛湧至西湖邊爭睹「西湖十景」之首－－－－「斷橋殘雪」的奇景；在湖邊只見幽微的薄雪飛舞，慢慢的積聚在斷橋之上，從湖面上看，斷橋上的一個位置，被薄薄的一層雪遮蓋了一段橋面，斷橋開始「斷」了，大家都興奮得拿出相機、手機拍個不停，卻不敢高聲呼叫，生怕稍為高呼也會把幽微的薄雪融化，此時，一艘小畫舫一晃一晃的搖到斷橋旁，小畫舫前緣端坐著一位姑娘，身穿長裙、江南常見的夾襖，粉紅色的絲棉小背心，盤得端正的髮髻上只是簡單的垂下兩把大紅色的流蘇吊繐，一把油紙傘，看，兩臉頰的冰肌裡通透出紅潤的膚色，深鎖的雙眉則是嫩柳般下垂，水漾的雙眸在凝視著斷橋上的一絲薄雪；雪止了，東方一縷微薄的陽光斜映橋面，薄雪開始慢慢融化，「斷橋殘雪」的奇景結束了，原本擠滿湖堤的遊人一下子散盡，湖心更是寧靜一片，小畫舫上的姑娘繼續凝視著斷橋沉思，臉上是掛著一副相思的樣子，她拿起手上的一方白綾手帕，輕輕拭抹面上的紅淚印……

此時，斷橋之端，站著一個男生，背著一個小背包，想必也是遊人，卻不像一般遊人的閒逸，他荒張的四處觀望，像是在尋找甚麼似的，但清晨的湖心卻異常的少人，他似乎顯得有點徬徨；當他步上橋東，觀望湖邊零散的幾個人時，一隻白鷺翔過湖面，白鷺去後，湖心復再平靜下來，他回頭一看，身後的畫舫上端坐的是一位小姑娘，在油紙傘下若隱若現，卻有著一種莫名的親切感，以及一縷似曾相識的香氣，他便步向橋緣，用普通話向她請安，姑娘默默點頭後回身偷看，驚見是他之後更用紙傘掩面，他則暗自說道：

「聞說江南多佳麗，果真是名不虛傳……」

畫舫上的姑娘也暗自說道：

「驀然邂逅眼前人，心泛微瀾又腼腆」

她將身背轉，幾度從傘縫偷看眼前人，再輕聲說道：

「唔知先生有何賜教？」

先生一聽是廣州話，便更生親切和大膽，用粵語說：

「此來欲訪一嬋娟……」

「未知先生欲訪何人？」

「哦．欲訪之人，名喚曉心，本是澳門女作家，暫旅居姑蘇採風，只…只因慕名拜訪…對呢，姑娘，難得大家也是說粵語的，可否惠賜貴姓芳名呢？」

「小女子素淹通書史，以文筆『搵食』，筆名『念…』誠恐有污君聽，還是不說好了…」

姑娘羞怯地低垂粉面，他卻帶滿面疑惑默默的唸著：

「『念』？『念…翹』？看她雖低頭，垂粉面，但聲音形態不難辨，何以眼前人，像故人活現呢？」

姑娘也帶笑，絮絮的唸著：

「看他意痴痴，呆態現，欲揭我廬山又不便，好，等我嚇你一驚，和你打個照面！」

她便收起油紙傘，抬頭一看眼前人，當她一抬起頭來，纏著髮髻的流蘇吊繐突然鬆脫了，她飄逸的青絲便在郎前盡露，羞得她再次轉身，卻向岸上的才郎回眸一笑，站在橋面的正是文進毅，釋放著靈氣的鼻樑上頂著一副帥帥的黑框眼鏡，甜美但憨厚的笑容在挑逗著畫舫上端坐的上官曉心，他便開聲說：

「曉…曉心，原來真是您！」

「進毅…您…您怎麼會找到這裡來的？」

「沒有，我…」進毅也不好意思開口，但也得說下去，「我…人家想…想念妳…」

曉心聽到剛剛和她才開始有來往兩三個月的夢中人竟對自己這樣說，也樂得欲仙欲死，只是讓搖櫓的船夫再靠近些斷橋面，好讓進毅也能下到畫舫來，進毅於是小心的垮步下船，一陣搖晃過後，畫舫安定了，繼而向蘇堤划去，畫舫上的進毅和曉心靠在一起，顯得很尷尬，但曉心也是放大膽來，向才郎說：

「進…進…進毅，您是甚麼時候來到杭州的？」

「我昨天晚上到了虹橋機場，馬上就過來這邊了…」

「那麼您又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不知道的，我只知您在杭州，不過我記得從前俊文曾經給我看過妳的小說，有一篇曾經把西湖的雪景寫進去，所以我覺得妳會在這裡。」

「進毅，您真是了解我…對了，您冷嗎？記得中學的時候，一到比較涼的時候您便要穿很多衣服，看您現在穿那麼少，一定很冷了！」

「昨天我突然想通了一切，馬上就訂機票過來找您，也…也沒有想那麼多……」

「來，穿上我的夾襖！」

「不能，那妳穿甚麼？妳快穿上，不然冷到妳就不好了，我會心疼的…」

「我不冷，我身穿的這件是絲棉的，很保暖；但是您怕冷，您還是快穿上吧！況且嘛，我可以伏在郎懷取暖……」

進毅便穿上江南款式的夾襖，和曉心在畫舫的船艙中相擁；畫舫慢慢的搖至蘇堤，他們付了船夫的費用，便上了岸，曉心說：

「進毅，您一路辛苦了，來，到我住的地方休息一下」

他倆一邊走著，西湖畔的雪又突然大了，他們便頂著油紙傘，沿蘇堤步向湖畔的民宿。

在西湖邊的這一個小民宿，是曉心這幾個星期來下榻的地方，舊式的江南大宅的外表，外牆腳種滿了瑞香花，進入古老的一扇木大門，雖然不似廣東式的門檻，卻是同樣的一個天井位置，中央種了兩三缸睡蓮，還有幾盆乾枯的碗蓮，而薄薄的積雪使天井多了一脈清新的感覺，沿木樓梯上到二樓，走廊一個殘舊的紅燈籠下是一扇木門，這就是曉心住的房間，他們進到房間，只見半掩的窗外就是西湖全景，以及對岸的雷峰塔，整齊的床榻和書桌，是一個很淡雅的地方，書桌上還清供了幾枝瑞香花，分明是一個最適合寫作的地方，進毅左看看右看看，然後對曉心說：

「妳在寫甚麼小說？」

「《繾綣回憶錄》」

「《繾綣回憶錄》？」

「裡頭的主角基本是以俊文、您我作背景，也是…也是我自己的自白…」

「妳的情訴，一定很動聽！」

「您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當進毅在床上休息時，曉心便乘著剛才觀賞「斷橋殘雪」所得的靈感，繼續她的寫作：

「……煙花三月的路環島，柔美的十月初五馬路，在煙雨斜陽旁的長堤，前方是歸帆淙淙，群鷗逐浪，遠方則是霧靄氤氳，群山歛翠，霧雨隨輕風柔柔斜送，雨點輕細得其實不必打傘，曉心撐著一把潔白的三折傘，其實是為了好看，為著配襯衣裙，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陌生卻親切的身影從旁迎面而來，曉心認出是進毅，當時他倆其實還不太熟諗，也只不過是認得對方而已，他倆堤邊相遇，對方很溫文的向曉心點頭微笑，曉心也半帶差怯，面泛紅霞，輕輕的問好，兩把整齊的白色三折傘就這樣子輕輕擦過，曉心在那初亮的街燈下，凝視著身旁的落絮飛花，還有在雨中遠去的背影……看著湖心的冰輪，曉心獨自在微笑，只是憶起一幕幕關於『他』的情景，已經令曉心有一種甜蜜的感覺……」

看著進毅在床上躺著，一個只是和自己和好了三個月的夢中人，一個自己多年來朝思暮念的小帥哥，就此安躺在自己面前，令曉心不禁問自己說：

「其實我是不是在作夢呢？眼前這個人真的是屬於我的嗎？」

當然，眼前平躺的就是她多年的神交客文進毅，並不是夢境，曉心放下手上的墨水筆，走到床緣，俯身把鼻尖放到進毅的鼻孔前，吸取著進毅高挺的鼻翼釋出的一脈氣息，這氣息直達曉心的靈府，在她的靈府內縈繞，是一種香甜的氣息……曉心繼而輕輕的躺在床緣，動作輕柔得完全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因為她生怕吵到進毅，但不是怕他責備，而是怕他得不到足夠休息；然而她雖是背向進毅，但是從書桌上方掛著的一面鏡子中可以清楚的見到他，二人此般親近，是曉心生來的第二次，記得第一次是在進毅開始理會曉心的那天晚上，在路環的仙境中，但那一次曉心的精神狀態是近乎崩潰的，沒有好好的「享受」，這一回她感覺到的卻是不盡的幸福，心靈也得到慰藉……

    西湖的初雪止了，天氣轉晴，西湖上水天一色，正午一縷冬日的暖陽映照著波光粼粼，曉心推開紫檀木的窗櫺，憑欄遠眺，偶爾從外頭隨風飄逸一縷細細的瑞香花香氣，匯聚在書桌上的瑞香之上；還當她在沉思的時候，悄悄醒過來的進毅從後輕柔的抱著她，一時間她也反應不過來，而呼吸開始急促，眼睛瞪得大大的，尚帶著一縷牽念，進毅便繼續從後靠著她的香肩良久，二人沉默無語，只是靜靜的感覺對方的心跳，感覺對方的脈搏，二人從來沒有過這種「心動」的感覺，也沒有如此親密，為他們來說，他們的前半生完結了，他們的前半生對另一半的追尋完成了，他們心裡都浮現一句說話：

「我應該相信，他／她確實是我所追尋的！」

進毅遂開口，對她說：

「對不起…曉心…我…我到現在才知道妳的溫婉美好。」

曉心轉過身來，背靠完全打開了的紫檀窗，要不是進毅抱著她的腰，她就要往後掉出去了，她對進毅低聲軟語的說道：

「數歸期，盼歸期，不圖相會在今時；您不負奴，奴又何嘗負您……」

曉心她把手指尖放在進毅的胸膛上打轉，繼續說，

「…過去辛酸情，情況不需提……」

「從今後生生死死…都要似魚水相依……」

「來，我們到外頭逛逛…」

「那妳要穿好大衣，不然冷壞妳我可會痛心的…」

「嗯嗯…」

「小心下樓梯。」

「張嫂嫂，我們出去了！」曉心跟民宿的老闆娘張嫂打招呼。

「小姑娘，還帶著小先生哩！」張嫂用地道的吳語腔調說道。

「再見！」

「進毅呀，您會留在這裡多少天？」

「起初沒有計劃…昨夜說來就來…今天星期五沒有上班，星期一總得要上班了吧…」

「我原本預計下禮拜大概也會回去的，現在可以一起回去了。」

「好的，那我們總算可以在這裡玩上兩、三天」

他們邊說邊在湖畔漫步，夾道的桃樹、柳樹，像是兩旁在歡慶狂呼的人一樣，整個環境，就被這一對新戀人所感染，他們再次步到蘇堤；這個早上剛下過初雪，儘管現時有些陽光，北風也總比澳門來得刺骨，進毅和曉心也就在蘇堤的路邊小攤買了一人一條蕃薯，一袋炒栗子，確是很能暖手，於是他們到了前方的西湖十景之一的「花港觀魚」了，蕭瑟的寒風偶爾吹過湖心，旁邊半枯黃的柳樹沙沙作響，他們在書有「花港觀魚」四個大字的石碑前合照，算是到此一遊，值得一提的是，這是他們一生中，第一次跟對方合照，而且是用手機自拍的……

「進進呀，您看那邊的魚魚！」

曉心興奮的邊牽著進毅，一邊高呼他作「進進」，

「您該不會介意我這樣子叫您吧……」

「不介意……看，這裡的魚可真多的」

「不如我們到那邊去看看！」

「好的…看！那裡有一大片鬱金香…」

「現在國內很多地方冬天都愛用鬱金香作裝飾花，因為她容易種，種在陽台邊，想必很美…可惜…」

「可惜甚麼？」

「我家的小陽台冬天沒有陽光，很多植物都種不了…我早些時候『淘』了一些鬱金香及風信子種球…想也是送人好了……」

「不用這樣子的，可以拿到我家種，我家門前的小花槽及窗台也可以種的…而且，種上鬱金香及風信子好像真是挺好看的…」

「真的嗎？」

「當真的，回澳門後記得帶上『小鬱鬱』到路環找我…」

「嗯…」

繞過鬱金香花壇，在「花港觀魚」的石碑之後，有一個高亭，進毅和曉心便攜手上小亭歇息，看，他倆在欣賞亭前的對聯：

「蘇堤春曉柳，」

「攬勝四時花。」

「來，小心，進來坐坐」

「真是冬天來比較好，我去年夏天來看荷花，『熱來要死』！」曉心用吳語方言的腔調說著，「我們之後到哪裡去好呢？」

「當然是長橋了！」

進毅和曉心便繼續起程向長橋步去，沿途盡是冷清的梧桐樹，一見梧桐葉落，令曉心不禁悲從中來，因為這蕭瑟的梧桐葉落她再一次想起一件往事：

…遙憶那年的春節前夕，一個蕭瑟的黃昏，同樣也是遍地落葉梧桐，石階之上，一個又一個青花瓷盆上端坐的，是一盞一盞迎風搖曳生姿的「金盞銀臺」的水仙花，潔白的根系深深盤在花器中，「凌波仙子」鬢衣生香，李俊文和曉心步進園裡，欣賞曉心親自栽培迎接春節用的水仙花……

這件往事的湧現令曉心心情複雜，一來，她身邊的正正就是她朝思暮想的進毅，她也應放下過去，第二，她此行是來「採風」，所以觸景生情是原本已預計到的，但卻是來得莫名的愁思……但此時在曉心心坎中浮現的不只是與俊文的一件往事，看到將至的長橋，更令她又想到一樁往事，說話在那些年的元宵佳節，曉心依舊和童臻渝相約到外頭觀燈賞月，他們於是到了南灣湖畔來，他們在堤邊坐下來，前方湖的對岸是秀麗的西灣和主教山，他倆就當此美景良宵，繼續他們的一番細語融融，及後，大家都是時候要回家了，臨別依依，臻渝看似應該沒甚麼感受，他只是一般跟朋友道別的樣子，可是曉心她，她實在難捨令她溫馨的此時此地，她於是再提出了一個建議：

「不若我們聊效梁祝十八相送，要送足十八次！」

實在他倆人倒真是有點像梁祝的；結果，兩個年輕男女，就在柔和的皓月下，在堤邊翩然共舞，真是「送」足十八次，送罷過後，真的要忍話別離了，看起來，此刻臻渝也好像有一點感覺了，兩人滿懷愁緒，輕輕一下禮節性的擁抱後，臻渝便毅然將身背轉，向前路走去……

一連兩件往事，關係曉心兩位「相好」，顯然令她表現得很鬱結，身邊的進毅也似乎察覺到，便對她說：

「曉心，來，我們步上長橋－－－－梁山伯與祝英台十八相送的地方」

短短的石橋上立著進毅和曉心二人，看著眼前的青山綠水，不由得二人也唱起《十八相送》的一小段曲子來：

「『送君千里話猶未了』」

「『只見前面有一小橋』」

「『我膽色最小』」

「『怕您失足跌斷腰』」

「『等我小心呀扶住您步過橋』」

「『彷似織女牛郎渡鵲橋』」

「『快樂逍遙』」

「『柔情蜜意難描』」

「『我弟為人，真識講笑，可惜您不似織女天嬌』」

「呵呵，唱錯了吧，我怎麼不似織女天嬌呢！」曉心對進毅說。

進毅便回應繼續唱道：「咁『您是紅顏女』咯！」

「嘻嘻…就『當成鴛鴦鳥』」

二人同時唱出：「『與您纏綿渡鵲橋』」

曉心唱道：「『我心中偷偷暗自笑……』」

「我們唱得不錯了吧…嘻嘻…嘻嘻…」

「『梁兄』…我們快步過小橋去了！」

進毅和曉心二人在西湖邊愉快的玩了一個下午，不覺又日暮蒼山，天邊一朵彩雲自西湖邊兩個山峰中騰駕而出，這是「西湖十景」的「雙峰插雲」，進毅和曉心坐在湖堤的柳蔭下觀賞夕陽西下，只見對岸的雷峰塔在夕陽映照下顯得份外古樸，進曉對身旁的曉心說：

「看，這就是『雷峰夕照』……」

「進…聽見嗎？南屏寺的鐘鼓聲，報告太陽要下山了…」

「也就是『南屏晚鐘』哩……」

西湖的湖心搖搖曳曳有一艘小畫船，靜靜的划過湖面，一小群鷺鷥飛入湖心的小島，夕陽依然映照著晚霞，曉心說：

「進進…您說這裡的夕照美，還是您路環夕照美？」

「嗯…嗯…有妳在身邊，那裡都美！」

「您真會說話！」

「曉心，我們明天去上海玩好嗎？」

「對了，我們在虹橋機場回去，明天到上海玩一天半也好…」

「嗯嗯…我們今天晚上吃甚麼……」

「不知道哩…您說呢？」

「讓我說嘛…我說『有情飲水飽』！」

「那您跳進西湖喝吧…」

「哼哼…嘻嘻…嘻…嘻嘻…」

進毅和曉心就在如此的良辰美景下，沉醉在西湖明淨的風光中……

「進進，您還記得那一年我們在杭州西湖邊的相遇嗎？」

「怎能不記得？」

「您說那一次算是我們的邂逅嗎？」

「這個嗎…」

「還是路環的那一次才算是？」

「那我會認為路環的那次就是我們最初的邂逅…」

「我也知道那個時刻很美…可是…那次之後我們仍然是『死對頭』…我…」

「不是的！曉心…您先坐下…有一件事…我覺得…」

「覺得甚麼…快說…」

「我覺得大家都成了夫妻那麼多年，妳…妳應該知道的…可是…我又…又不應該說…」

「不管甚麼…我們也會是不離不棄的，對不？不怕…快說…」

某一年的平安夜的黃昏，北風仍然無情的吹拂著路環，進毅和曉心兩個老夫妻在碼頭漫步，進毅和曉心向著熟悉的海面沉思，甚至，他們是在沉思同一件事－－－－同一個人，卻在二人心中，有著不同的感受，進毅繼續向身旁頭髮已經稍覺花白的太太曉心說：

「其實…其實…俊…俊文當年…」

「俊…俊文？他怎麼樣？」

「其實當年…他不是因海難去世的……」

「甚麼？再說一遍！」

「當年…他不是妳看的失蹤，這…這全是一個美麗的…美麗的謊言！」

「這……」曉心也不知道該怎樣反應，只是呆看眼前人，進毅繼續說：

「其實當年您們去帛琉之前半年，他曾經找過我…」

「半年…他找您說了些甚麼…」

「他說，他的大腦長了一個腫瘤，應該只會有半年左右的時間」

「於是他找您？」

「對，他找我，跟我說了整件事，我當時聽到也幾乎要崩潰，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好的已經像兩兄弟，他這樣子一說，我也不知所措，然後更…」

「然後怎樣…快說了！」

「他告訴我他答應了妳，給妳機會穿婚紗，也答應了會讓妳的生活過得既浪漫又幸福…」

「還有溫暖……是他親口跟我說的！」曉心泣不成聲，進毅也快說不成話，但曉心也是讓他盡快說下去，他便繼續說道：

「他告訴我，他已經訂了機票和妳去帛琉，一來是給妳留下您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個回憶，同時…也讓他能『製造』這個意外……」

「那麼他之後到那裡去了？他這樣子交待…也許…也許他那一天沒有遇險…也許…」

「曉心，他沒有說！他只是苦苦哀求我一定要…要代替他疼愛妳，代替他照顧妳，還要我一定要讓妳過得浪漫、幸福而又溫暖……」

曉心聽到這裡，人都快崩潰了，並開始自言自語，而且目光吊滯，她嘮嘮叨叨的說：

「不是了，他了解我，他知道其實我最愛的一直還是您…該不會…」

「該不會是他根本沒有病…他…他…他只是想撮合我…我倆吧？」

「真的不曉得，自從您們出發到帛琉之後，我就再沒有聯絡他了…」

曉心攬著進毅在路環碼頭啜泣，俄而卻半推開眼前的丈夫，雙眼通紅，哽咽問他說：

「文進毅，大家都幾十歲了，您可否告訴我…您…您是否真的愛我…還是…也只是為了滿全俊文的要求？」

「曉心，怎麼妳能這樣子想的…」他呼吸了一口大氣，繼續說，「沒錯，起初的時候，就是在辦公室我開始理會妳的那一刻…我的確是這樣子想的…可是，從那一天之後，我真的越來越深愛妳…再說…即使我們的愛是假的，我們的所謂誓盟也是假的…可是…我們之間那麼多年來有的愉快回憶卻是真實的，沒有事情比我們在一起的回憶更真實、更歡愉……」

「可…可是俊文他…他真是很愛我…他很愛我…他很…很…」

「曉心！妳怎麼了！曉心！妳醒醒…不要嚇我…曉心！」

曉心說著說著因為太激動而昏倒，進毅及家人便送她到醫院去。

曉心作為澳門一個小說作者，尤其是女性，很容易以及很自然的便受了近代的文學大家徐志摩的影響，她自中學「暗戀」進毅的年代開始，心頭口頭上常掛上的，是他的小說《春痕》，這部小說對她一生影響之大，盡都在曉心的《繾綣回憶錄》，甚至裡頭所謂的《春》、《夏》、《秋》、《冬》的結構，基本也是參與徐志摩的《春痕》，記得《春痕》裡頭的女主人翁「春痕姑娘」，也是得了一個急病，在醫院裡療養，男主人翁「逸君」探訪春痕姑娘的時候，徐志摩是這樣描寫的：

『逸跟著白衣灰色裙的下女，沿著明敞的走廊，一號二號，數到了第十七號。淺藍色的門上，釘著一張長方形的白片，寫著很觸目的英字：

“No. 17 permitting no visitors except the patient＇s mother and Mr.Yi”

     「第十七號，除病人母親及逸君外，他客不准入內。」』

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進毅這個也是“Mr. Yi”，同樣也在鏡湖醫院的一個樓層裡，一號二號的數到了第十七號，裡面躺臥在病床的曉心和身旁像照顧小女兒般的進毅母親無言相視，這死寂的空氣教剛隨進毅腳步內進的一位斯文帥氣醫生也稍覺不妙，他臉上高挺的鼻樑及帥氣的眼鏡使他凝重的表情更突出，他對進毅說：

「您們是上官女士的家人嗎？」

「對…」

「她剛才是過度激動才昏厥，可是卻來得很危險…」

進毅、母親甚至曉心也表現出一副疑惑的樣子，帥哥醫生繼續說，

「我們初步檢查到上官女士應該有心漏症……」

「怎麼突然會這樣子的…她…一直很健康的…」

「我們還得做詳細檢查，不過心漏症多是先天的…待詳細檢查之後才能定斷…您們誰跟我出來付按金…」

結果，曉心的詳細報告也出來了，證實真是患了先天性的心漏症，本來是很容易便能治癒的症狀，甚至於動一個小手術後一兩天的時間便可復原，但是此刻曉心的情況很特別，她從進毅口中得知俊文是因為他的病患才忍痛和自己離散之後，在醫院的病床上終日啜泣，以淚洗面，教進毅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眼見她的情況日漸轉差，進毅更是手足無措，可是，怎樣才能解決曉心心頭上牽掛的事情呢？大家都知道憂能傷身，心頭上長期牽念著一件事，更是令人愁腸百結，最終，曉心原本簡單的心漏症，便在很低落的心理環境下惡化成了不治之症，人的身體就是如此奇怪，心理因素也可以影響身體的生理狀況。

春節前的幾天，當小城眾人都在準備過節之際，路環的小屋群中的文府卻濃罩在一片愁霧中，看，軟榻上半躺著半靠窗台的曉心面上掛著從來未見的慘白，雙眼無神的看著外頭的歸帆，一點淚花濺向對岸蒼翠仍然的群山，此時年老的媽媽緩緩步進到房子來，對曉心說：

「女兒…」

「婆…婆婆…」

「來，先喝下這碗藥…」

「婆婆…您不用這樣費神照顧我…我…我已病入膏肓，藥石皆無所用了…」

「女兒…婆婆『擔杆也曾做過筍』…我又怎會不明白呢？」

進毅媽媽溫柔的對曉心說，

「您們若是相愛的，他也會願意見到妳幸福、快樂…不然，他的付出豈不是白費了嗎？」

曉心繼續看著外頭秀美的路環，見四廟的紫煙繚繞，卻突然回憶起她和進毅在四十年前的「世紀婚禮」，此刻真不曉得這是美好還是傷痛的回憶……

春節的喜慶氣氛還未過去，那年的元宵節，端的是花月共慶團圓，天剛放亮，下環區的一個巷弄裡，街坊妯娌們已經開始忙起來，因為大家今天都在迎接一個大日子－－－－曉心姑娘出閣的花月良辰，曉心的外婆打扮的尤其閃亮，給幫忙的街坊妯娌們分發大紅頭繩及扁柏葉，婦女們紛紛在頭上綁上扁柏，便開始準備接新娘及出門的祝福祭祀禮儀；雖然是在澳門小城，但是排場卻刻意辦得像在鄉間農村一樣，　巷弄裡放滿了一個又一個的大筐籮，裡面放滿了各種傳統婚禮的賀禮及用品，幾個竹籠裡有幾隻鵝和幾隻雞，兩株連著長長的葉的甘蔗橫放在巷口，幾位婦人搬來一些瓜菜、牲肉，在巷裡架著一個大爐灶，男士們就在忙著煮餸菜，大家從清晨一直忙到午前婦人買餸的時間，街坊們紛紛到來小巷恭賀曉心的外家，下環區近年來也難得這樣熱鬧的場景；而後從街口聽見一陣一陣炮仗聲，原來是新郎哥進毅的接新娘車隊到來了，一隊十來二十輛的「林寶堅尼」駛至下環街的小巷前，見巷前架起一串大炮仗，在震耳欲聾的炮仗聲和喧天的鈸鑼聲中，一對麒麟舞動起來，帶領著進毅和一眾兄弟到了曉心家門，依例是要新娘子的姊妹們「刁難」新郎哥一番，然後才讓新郎接新娘，也是那些把戲：掌上壓，吃芥末等等，總是要身穿長黑馬褂，身繫一個大紅花球的新郎進毅弄得滿頭大汗，然後逐一發了開門利是才讓他進到新娘子的家；還是傳統的由好命婆帶曉心到廳堂，然後，便是拜祖先的時候：

「虔心奉上玉露香，先祖福澤百世長！」

之後，便是敬茶禮：

「外公飲茶！外婆飲茶！媽媽飲茶！」

「外公飲茶！外婆飲茶！媽媽飲茶！」

進毅和曉心雙雙拜謝父母，便浩浩蕩蕩的出門去了，好命婆撐著大紅傘，沿途灑白米，帶著曉心到街口去，進毅在街口點燃了一串很長很長很長的炮仗，花車隊伍便出發前往路環去。

當下環區曉心娘家的街坊妯娌們在忙碌一整個上午之際，路環的街坊同樣也忙了一整個上午準備文府的世紀婚禮，當車隊到了路環時，同樣也在兩串震耳欲聾的大炮仗旁邊，從街口至進毅家門放了九個大紅米袋，進毅牽著身穿大紅霞帔，彩鳳雀裘的曉心從米袋上步過，到了家門，還是傳統的要曉心三步一拜一叩首進大廳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進毅用穿金寶扇挑起曉心鳳冠上的珠串及紅綢緞，掛在鬢邊，

「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夫婦雙雙攜手步進新房，還有一大群小孩簇擁著，他們在新房內玩樂歡笑，是百子千孫的寓意，在大家都高聲歡笑之際，到了午飯的時間，依例新娘子及家人這頓午飯需要在家中吃，還要吃新婆婆親自炮製的飯菜，其餘的親朋好友則在門外吃盆菜，整個路環市區都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午飯過後，進毅曉心新夫婦則換上了西式禮服，轉到天主堂舉行婚禮彌撒，彌撒結束後，進毅牽著曉心步出聖堂，撇下親朋好友，在端莊的廣場上二人同坐一輛單車－－－－進毅駕車，曉心坐在後面，進毅便帶著穿起飄逸婚紗、握著花球的新太太，一邊騎單車，一邊沉醉在路環堤邊的美景中，一對新人的單車繞過了譚公廟前，他們下了單車，進到了熟悉的小公園裡，幾個小孩子正在玩耍，小女孩們說道：

「姐姐的婚紗很美麗呀！」

進毅則牽著曉心，坐在鞦韆上，說：

「我們的愛不用喧鬧…曉心，我愛妳！一生一世，我會照顧妳！疼愛妳！直到百年歸老的那天…我生命中最後一刻，最後的一口氣，也要留給妳！」

「這裡靜靜的，我覺得，更適合我們共訂婚盟…」

「來，小朋友，過來，哥哥請您們見證…我，進毅哥哥，承諾我永永遠遠都會疼愛我的老婆仔曉心姐姐！」

「嗯嗯…小朋友，換我了…我曉心姐姐，承諾一生一世都會忠貞不二的愛進毅哥哥！」

小孩子在拍手歡呼，並且對曉心說：

「姐姐，妳的婚紗很漂亮！我可以走近看看嗎？」

「當然可以，您們都過來！」

兩個小朋友分別坐在進毅和曉心腿上，一起玩鞦韆，這樣自然、親切的婚禮，比豪花巨額換來的大排場，來得更美好；和小朋友玩了一會之後，進毅從口袋中拿出了一些紅包發給小朋友們，與他們道別之後，一對新人又坐上了單車，繼續往堤邊踏去，他們再次經過天主堂前地，又經過了家門，來到碼頭前，進毅牽著曉心，像孩子般跑進碼頭，曉心穿著長長的婚紗，固然跑不動，所以進毅便抱起她，往碼頭末端跑去，進毅放下了太太，緊緊牽著她，對海大喊：

「老婆仔！我愛您！」

「老公仔！我愛您！」

一對新人在碼頭擁吻，兄弟姊妹及親朋好友們則在炮仗聲中簇擁著一對新人，曉心把花球拋向親朋好友，給大家送上無限的祝福……

在家中病榻上的曉心看著外頭秀美的路環憶起四十年前的「世紀婚禮」，不知是美好還是傷痛的一段回憶……進毅步入房門，坐在床緣，輕輕握著太太的手，對她說：

「曉心，對不起…我…我不應該暪著妳…」

「進毅…您不用這樣子說…根本不關您的事…我只是婉惜…婉惜…他」

「不是…都怪我！怪我沒有好好待妳…我對不起妳…對不起…俊文…」

「進毅…您沒有錯，四十多年來我每一天都過得很幸福，您是給予我不盡的溫暖…可是…我一想起這一切都是俊文的痛苦造就的…我…我便…啊呀…啊喲…」

「曉心…妳怎麼樣！媽！媽！快來！」

曉心在進毅懷中吐出鮮血來，進毅用手接了，曉心一邊喘氣，玉手一邊抖抖的把掬出的一點鮮血抹在進毅胸懷，一邊輕輕的說出：

「進進…我…我…我愛…愛…您……」

曉心便昏迷了。

在鏡湖醫院的斯文帥氣的醫生的照料下，曉心再一次在那個十七號房卧著，這回她的病情更嚴重，帥哥醫生向進毅說：

「文先生，其實文太太的情況惡化至今日的狀態，完全是她自己的心結做成的…她的病情如此反反覆覆，現在我們真的是束手無策，也許…您帶她去外地散散心，也許她會走出陰霾，也可以順道在外地就醫…這是我們的建議，您們想想吧！」

「謝謝您，黎醫生…」

進毅聽了帥哥醫生的意見，一時間也沒有主意，只是坐在昏迷了的太太身旁，突然聽到曉心碎碎的說道：

「俊…進…俊俊…進…」

進毅只是低頭無語，靜候在太太旁邊，曉心卻稍稍醒來，看見進毅坐在旁邊，便細細對他說：

「進毅…我…我夢見了…夢見了他…」

「還夢見了甚麼？」

「他住在倫敦的郊區…」

「又會夢到這…這個的？」

「進進，我要去倫敦」

「去…去倫敦？」

進毅心中打量著：

「正如帥哥醫生說的，讓曉心去一躺也好…不過」

「不過…曉心，您的身體能支持嗎？」

「進進…您是知道我的想法的…」

進毅擁抱著太太，在冰冷的醫院平添一絲溫情。

過了春節後，正好在元宵佳節當晚，進毅和曉心夫婦二人正式踏上旅途，出發前往機場飛往英國去，在路環的碼頭前，進毅和曉心特別在月下緬懷一下四十年前的新婚之夜，遙憶那一個月夜，當醉醺醺的進毅在酒店被大哥抬回來後，躺在新床上和曉心仍然半帶醉意的甜言蜜語：

「老婆仔…我愛妳！我愛妳…老婆仔」

「知道了…快點換衣服休息吧…」

「那我睡覺囉！」

「不能！您有些…有些事情還沒有做…」

「花月良宵，您還愛做甚麼？」

「唔…您壞壞的，不就是洞房嗎？」

「那來吧！」

「先放好您的禮服吧，不然弄髒就不好了…」

「妳還想弄髒我的禮服呢，妳想幹什麼？妳才是壞壞的！」

新婚之夜的回憶在二人心中永不磨滅，此中的歡愉更是言語很難表達，曉心對進毅說：

「進進…我們這次去英國…去…找俊文…不過，不是代表我不愛您，我依然是深深的愛著您，直到百年歸老的那天…而我找俊文，也只是為了…為了心中的一個答覆…」

「來…我們出發吧！」

一輪皎潔的明月散發著柔和的白光，映襯著花燈，溥照路環的元宵夜。

二月底的倫敦，仍然是大雪紛飛，泰晤士河兩岸疏落的樹蔭顯得份外淒迷，進毅細心呵護著身旁的曉心：

「冷不冷？」

「不怕…我…我可以伏在郎懷取暖…」

夫婦二人在呼嘯的北風中慢慢步過河堤，到了河畔一處幽靜的地方，有一間小屋，是一個小旅舍，這裡勝在整個小屋可以完全交給客人，進毅一下子便租了一個月；幾天之後，總算安頓了下來，曉心卻不時從窗戶往外看，一見北風緩和就跑到外頭去河濱遠眺，進毅每日都默默的伴隨著曉心，沿河濱踱步，一連幾天也是如此，這對老先生老太太奇異的表現，吸引了住在不遠處的一位華僑的注意，這天上午，他終於忍不住，前去對進毅和曉心打招呼：

「您們好！」

「您好！」

「哦…真好，原來也是廣東人！」

「我們是從澳門來的…您就住在那間屋子嗎？」

「對，我祖父從開平移民過來，到我已經第三代了…」

「就是說您在這裡出生？」

「對」

「那麼您的中文也說得很好…」

「從小在家就跟祖父及父母講中文，所以尚算可以…而且，我也愛追看中文的網誌」

「是嗎？看甚麼類型比較多？我也是澳門的小說作家！」

曉心一聽到有人愛閱讀，她便有了話題，不顧得甚麼就滔滔不絕的談起上來。

「小說作家！真妙…我正是愛看網路小說！」

「不知道先生您愛看甚麼作品呢？」

「《愛翹小扎》」

「甚麼？愛…翹…」

「我查究過，是一位在意大利南部居住的澳門人寫的」

「澳門人？《愛翹小扎》？」

「您可知道那位作家是男的還是女的？」

「這樣可不知道，小說的內容是講述一個叫『嘉翹』的女生與一個叫『進朗』的男生的愛情故事，大多都從『進朗』的角度出發，想必是一個男生吧…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家，您們有些甚麼需要可以過來找我…」

「好的…再見…曉心，這裡風大，我們進屋…」

「澳門人？《愛翹小扎》？『嘉翹』？『進朗』？意大利南部？進進，我覺得，這些印象都很熟悉…可是」

「您不是想說是…是…是…」

「是俊文…拿電腦來，我們看看《愛翹小扎》！」

「嗯…看看…有了，《愛翹小扎》！沒有作者的署名…」

『一個幽深的湖泊旁邊是一條寧靜的小村莊，那裡百花鮮明，山林蒼翠，一條小河自雪山上淌流，匯入湖泊裡，橫跨小河流有一道小石板橋，曉心坐在窗邊，見步上小橋的他，他帶回一副金絲眼鏡，她高興得馬上放下正在縫製的綿衣，開門迎接「愛郎」去了，正欲推門，馬上先轉身到窗台上採摘一枝小雛菊，然後再到門外……

「這副金絲眼鏡…買給您的」

「謝謝！」

曉心接過眼鏡，又把手上的小雛菊遞給了他，他也接過小花然後拖著曉心的手，兩口子奔過青翠田野，到了湖畔，上有一葉輕舟，他小心翼翼的扶了上艇，兩人於是泛舟湖上，正到幽深平湖靜處，他對曉心說：

「曉心，您看著我雙眼！」

「有甚麼好看的呀，討厭！」

他於是把曉心擁入懷中，兩人沉醉在明淨春光中……』

「這段…這段…南歐？金絲眼鏡？」

曉心一看到這篇《愛翹小扎．幸福》的一個段落，心頭倏地湧起四十多年來的記憶，紊亂的思緒教曉心一下子也反應不過來，但見她突然對身邊的進毅高呼：

「這…這段是我寫的！我在四十多年前中學的時候寫了出來，只給了俊文一人看，他…他記了在心中？」

「我們…我們到意大利去找他…我們…我們去找俊文…」

「曉心，妳先別激動！妳的身體能支撐嗎？」

「能！我們來就是要找他，找不到…我更心傷…」

曉心開始激動的對進毅說，進而又懇求他說，

「我們去吧…去吧…」

「好的好的…我們準備一下…不要哭…還像當年的小女孩…」

他們便收拾了東西，出發到意大利去。

南歐的早春很美麗，蔚藍的天空下是一望無際的地中海，在一個種滿桄榔樹的沙堤旁邊，進毅和曉心找到了面向地中海的一間小旅館，便在那裡租房子，先安頓好；離海邊不遠，就是亞平寧山脈的南端盡頭，在一個小山谷旁，進毅和曉心發現了這樣的一個地方：

山谷下有一個小村莊，遠眺還看得見山峰上的積雪，從山上緩緩淌流下一條小溪，直至小村莊前，一道石板小橋橫架小溪之上，溪流注入一個湖泊，看，這個小湖泊澄明清澈得雪峰的倒影能映在如鏡的湖面上，沿著湖畔的一列小石縫中長滿了一片洋水仙，朵朵淡黃色的水仙像一個個喇叭向春姑娘謳歌，眼前美景讓進毅和曉心也不禁停下原本焦急的腳步，駐足欣賞此南歐早春的風光，於是他倆也一如概往的唱起歌來：

「『願讚歌聲似溪水流長，』」

「『好藉晚霞做樂曲；』」

「『瓣瓣鮮花著樂章，』」

「『雲山珠海和我高歌唱！』」

「心心，妳看…這裡真美…」

「我覺得，也有點似曾相識…似曾相識……」

「《愛翹小扎》！」

夫妻倆同聲喊出。

曉心說：

「對！也像是我曾經描寫過的…」

「然則俊…他就在…在這裡居住？」

「我們繼續找找看…」

他倆走遍了小村莊，只見一些村姑，一些小孩子，和羊群、莊稼等，卻不見夢中人，曉心失望的坐在湖畔的一塊石上，而進毅卻只是靜靜的立在她身後，曉心見到湖水中自己和進毅的倒影，禁不住，回憶起他們新婚後的第一個冬季……

十二月底的龍環葡韻，依舊舉辦了一年一度的冬季花卉展，這一個年頭，因為適逢是「五年一小慶」澳門回歸廿五週年的大日子，所以這年的冬季花卉展，便特地舉辦了冬季的荷花節，像是夏天荷花節一貫的佈置，千萬盆姿態萬千的冬荷，在龍環葡韻砌成不同造型的花壇；進毅和曉心新婚已快將一年，他倆還像談戀愛的感覺，那又難怪，他們自修好直至完婚，只是一年多的時間，所以他們在結婚後還比談戀愛時來得更甜蜜：

「曉心，怎麼了…妳不是最愛看荷花嗎？怎麼一來到就突然神色有異呢？」

「這…」

「想起臻渝呢…」

「進進…您…您怎樣知道的…」

「我跟妳同睡一張床的…又怎會不了解妳呢？」

夫婦二人把臂同遊，一邊用手機在自拍，一邊也不忘題題花、詠詠詞：

「風荷如露，」

「潔如青玉！」

「曉心，看看那邊…原來這個塘裡有鴛鴦…」

「嗯…夏天時長滿了荷花甚麼也看不見…」

「一雙一對，在水面無憂無慮的遊弋，真是神仙不羨…」

「進進…您看看那邊的魚兒，也是一雙一對悠遊綠水，全無掛憂」

進毅和曉心來到了小池旁，池中睡蓮盛放、紅魚浮沉，曉心在前，進毅在後看池中游魚，曉心說：

「『低頭暗借池中鏡，幾回偷看眼前人；』」

「『風度翩翩神俊朗，好個倜儻美少年！』…不是我自誇，可是這一句真是這樣的喔！」

「那麼我的老公仔又真是風度翩翩神俊朗的…不然怎麼能成為我的老公呀！」

「我的老婆仔也似芙蓉出水百花羞，看，眉似蘇堤春曉柳…」

進毅便在小池旁的水仙花壇中靜靜摘了一枝，送給曉心．．．．．．　

回到南歐的小山村進毅和曉心在湖邊，一似四十年之前，進毅也是在湖邊的石灘中採了一小束洋水仙給曉心，他們的浪漫依然不變．．．稍事歇息後，他們便繼續漫無目的地在小村莊尋來尋去，不知是否真的在外頭走了一下，散了心，一下子曉心覺得身體越來越好，面色開始變回紅潤亮澤，心情也稍為轉好，此刻的曉心似乎想通了一些事情：她覺得，自己從中學時代開始的五十多年來一直很自私，且對愛情很不專一，心裡一直牽掛著進毅、俊文和臻渝三人，儘管在婚後乃至於四十多年後的今日也是如此，這樣對每一個人都不是一件好事，愛情的確沒有界限，可是最完美的表達方式，就是兩個人互相對另一半忠貞不二，為對方作出的承諾就是愛情最高尚的位置，所以此刻在明淨的山村風光下，曉心對進毅說：

「進進…我…對不起…我不應該…我真不應該如此任性」

「不要這樣說，我明白妳…我愛妳…妳做甚麼我也會支持妳…」

「進進…我想回家…我們回路環罷…」

夫婦二人便昂然回家去，繼續他們四十多年來在路環的王子與公主的浪漫生活，而俊文這個人也成了曉心心坎中一個收藏得最隱密的一個故人，一個永遠不會忘記的印象．．．．．．

又過了很多個寒暑，春去秋來，　一個元宵佳節的月夜，在路環天后廟後的一棵大桃樹下，緋桃落瓣與皎潔明月相掩映，樹下有兩位很老的夫婦，坐在長石櫈上相擁依偎著，賞花賞月，他們一邊坐，一邊一一細訴他們多年來的點點滴滴，有悲有喜，但二人也都攜手走過了；忽然覺仙樂飄飄，他心中彷彿出現了他們最愛的曲調－－－－《送別》：

「『秦淮冷，月魄寒，蕭瑟一片秋；』」

「『人離去，願已酬，已無苦和愁；』」

「『但冀盼，去病痛，六禮相迎候；』」

「『紅霞帔，鳳雀裘，新娘進門樓；』」

「『遙聞聽，樂韻悠悠，分明是天上奏；』」

「『微含笑，謝我郎，此去心不抱憂；』」

「『秦淮冷，月當頭，照長別…長別…長…別…惜敗…柳……』」

歌聲漸漸滅了，二人靠在樹幹，一點也不動，雙眼合上，雙手仍然緊握著，他們這樣一睡便沒有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