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回歸前的某一年,初夏時節,一天的上午,下環街有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孩子,他的外公在那裡經營了一家麵店,店子旁邊是一家紙料香燭店,小孩子一臉疑惑的正在跟紙料店的老闆娘傾談著報紙上的一個標題: 「魚行醉龍」,老闆娘於是捲起報紙便對小孩子說:「這就是龍頭,如果放在臉龐然後噴酒,就活像是那龍在噴酒!」小孩子覺得很有趣,過了一會兒,一位阿姨用摩托車送來了四五個飯盒來,上面寫著「水上街市」,長輩叫小孩子趕快吃,起初他覺得那種味道很特別,很喜歡,後來有人又說:「這就是被口水噴過的香氣!」說得他都不太想吃;過了幾個小時,另外一位阿姨則用一個大碗盛著又是那些「口水飯」(小孩子心想),走過來,說是「營地街」的,又留下了一點給他吃,這次非得他外婆親自餵他吃飯!吃著吃著,從下環街的另一端傅來一下一下有節奏的鑼鼓聲,街坊說:「醉龍來了!」那個小孩子站在欄杆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隊伍從馬路經過,一群不知道該說是香還是臭的人手持龍頭龍尾走過,記得還有好幾個是白頭老翁,然後是一個很大的鼓,跟隨著的是醒獅,舞獅尾的人都走了出來,只用手拿著獅被,還有幾個拿著刀槍棒棍的年輕人,各人都略帶疲態,街坊說他們舞了一整天,到了下環街,該玩的都玩過,該醉的都醉過,而且都沒有力氣再表演了!
上文的「小孩子」,其實正是筆者本人,上面是筆者對於舞醉龍最早的記憶,也是小時候對舞醉龍僅有的記憶,當年沒有跟隨隊伍前去街市,之後的幾年都一樣,四月初八的下午放學後,只在下環街中段的欄杆旁看著隊伍經過,因為家人說正在舞醉龍的街市是一個「戰場」,所以其實筆者小時候都沒有正真的看過舞醉龍。記得旅遊塔開幕的那一年,一次和家人登塔參觀,就在地下海旁有一個小舞台,台上正進行醉龍表演,那時候只看了幾眼,表演便完結了……又記得有一年四月初八,中午時分家人駕車到氹仔「飲茶」,經過水上街市時看見醉龍隊伍正在上車準備到下一站;又有一年四月八的下午,在二龍喉公園前同樣是剛好看見醉龍隊伍的車隊經過,所以說,舞醉龍在我心目中,多年來都保持相當神秘的面貌,只有片面之緣。
作為澳門特有以及小城最具特色,極具影響力的一項活動,有很多人都對舞醉龍都有一份情意結,大概是這項傳統活動,從來都沒有商業化,而且在保留傳統文化和順應時代轉變之中能夠取得平衡,而鮮魚行子弟的團結精神,在此當中發揮著重要的影響,舉一個例子,在今年二零一二年的醉龍節巡遊中,筆者親眼目睹了充分顯示出「魚行團結日」精神的一幕,話說在當日上午,隊伍橫過沙梨頭海邊馬路準備進入叢慶北街時,馬路中央一名老伯用手推車載著很多瓜菜橫過馬路,不料突然整輛手推車都傾倒了,所有放在竹籮或「發泡膠」箱內的瓜菜都散滿一地,有的蘿蔔,有的西紅柿,有的則是蔬菜,幸而醉龍隊伍正在橫過馬路,所以不至妨礙交通,可是一班魚行子弟還是蜂擁而上,放下龍頭龍尾協助老伯收拾瓜菜,放回手推車,記得有幾個年約十歲的「小胖」小孩子更協助一同收拾,從老伯感激的眼神可以知道,舞醉龍又給小城留下了一個好印象!
說了半天,既然本文的標題是《小城遊記》,當然要介紹一下舞醉龍的源起和醉龍節的內容了,舞醉龍活動,最早的記錄據了解導就是明朝嘉靖年的《香山縣誌》,自此,舞醉龍的活動在中山一帶盛行,時移世易,仍然每年以舞醉龍作為傳統祭典活動的,就只剩下澳門小城了。以下是筆者多年來對於魚行舞醉龍的記錄:
每年農曆四月,首先發現到舞醉龍即將進行的「風聲」就是街市上一張張白底紅字的通知,上面寫著慶祝魚行醉龍醒獅大會,休息兩天,此外,又會有一些粉紅色的通知,寫著派發龍船頭飯的地點和時間,從前是水上街市,紅街市和營地街市,現在水上街市沒有派飯了。其次,在位於沙梨頭的鮮魚行總會舊會址處,會佈置一個大紅花牌,上面寫著恭祝魚行醉龍醒獅大會,下面的柱子貼上了兩張橙紅鮮艷的紙,用蒼勁的筆墨書上醉龍醒獅表演場地等字眼;而在街市的附近,都會掛上彩旗,而且有一些字句在彩旗上,例如是「醉龍醒獅」,「興雲致雨」,「承先啟後」,「薪火相傳」等,十分有氣氛和特色;至於四月初七的晚上,從前在水上街市和紅街市,現在加上台山街市,都會舉辦「龍船頭盆菜宴」,儘管筆者沒有參與過龍船頭盆菜宴,可是也能夠想像得到,這肯定是一個「不醉無歸」的晚上!
到了四月初八日一大清早,兩批「龍友」(舞龍的「龍友」和拍照的「龍友」)會聚集在三街會館前,準備開始巡遊,舞龍者首先會在廟前祈福,由道人把木龍開光,隨後齊集一起,邀請官紳名流進行點睛儀式,近年點睛儀式改在旁邊的議事亭前地舉行,地方比較寬闊,規模也可以擴大。放鞭炮後,隊伍開始浩浩蕩蕩的前往各區街市魚欄巡遊慶祝,首先是前往果欄街,沙欄仔一帶,一些老商號店舖都會請醉龍醒獅採青,大概兩三條龍,包括頭和尾共五六個人圍著「青」,噴酒,舞動龍頭龍尾,採過青後便放鞭炮,就是醉龍的「採青」;之後又會回到沙梨頭的鮮魚行總會(舊)會址,在那裡舞一會兒,隨即又在內港的魚欄採青,沿路採青直到第一站,水上街市,那裡地方淺窄,可是圍觀攝影的人以及醉龍醒獅的人很多,把那仍然在行車的馬路迫得水洩不通,甚有氣氛,至於街市內,很多攤販都擺出「青」讓醉龍醒獅去採,場面十分熱鬧,而當醉龍醒獅在裡頭採青時,街市外面會有武術表演,刀槍拳棒都有備。
按照時間順序,當大隊仍然還在水上街市時,大概已經是上午十一點,此時,紅街市已經是時候開始派發龍船頭飯了,而開始派飯應該要有醉龍醒獅在場,醉龍組於是在近幾年想了一個好辦法:兵分兩路,一隊先前往紅街市,一隊依舊在水上街市,然後才在紅街市再會合。此時的紅街市,可說是真正的水洩不通,有一條輪候領龍船頭飯的人龍延展幾個街頭巷尾,而看醉龍的人也多,舞醉龍的人也多,又有的工作人員,攝影愛好者,童軍等等,大家都打成一片,場面十分熱鬧!
隊伍隨後又會出發到下一站:台山街市,依舊是在街市外面和裡面的商販都要採青,舞動了醉龍一段時間後,大概快一點鐘了,就是醉龍隊伍的午膳時間,午膳過後,又繼續前往下一處繼續到街市魚欄巡遊慶祝;下一站是祐漢街市,大概下午兩點前後到達,有一項不太聞名的項目在此會進行:派發龍船頭長壽包!長者的玩意。而在祐漢街市的採青,真的要用「戰場」來形容,那裡的魚檔,每檔在醉龍採青時都會放鞭炮,筆者去年親自經歷過,其實大家儘管沒有經歷過都可以輕易想像得到,在室內不斷放鞭炮和舞龍舞獅會怎麼樣?喜歡看的人會覺得很熱鬧,不然倒真的「有點兒那個」……又放過鞭炮之後,隊伍立即又出發往下一站:雀仔園街市,大概接近下午三時;而傳統上,所有舞龍舞獅的活動進行時,如果經過寺觀廟宇,依例要入內參拜,最起碼也要在外圍鞠躬,舞醉龍當然也一樣,在到達雀仔園後,首先會前往土地廟參拜,然後在附近的商號採青,而儘管街市內都沒有青,隊伍依然會在裡面走一圈,然後在街市門口才有一條屬於街市的青需要採;有一項很有趣的現象,原本在醉龍隊伍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的攝影愛好者和他們的「長槍短炮」在雀仔園街市一站都會消失,到了下一站下環街,他們又會出現,可能因為雀仔園以地方淺窄見稱,都沒有甚麼地方能容納那麼多人了。舞醉龍起源自中山,而在澳門的魚販乃至舞醉龍的人很多都是祖籍中山的,所以每年的醉龍巡遊,在離開雀仔園後,大約下午三點半,車隊甚至會專程駛往位於南灣的中山同鄉會採青,醉龍隊會進入同鄉會的樓層,而樓下則有其他隊員在表演武術,由於現場是繁忙的鬧市,所以會短暫的引起一陣哄動。離開中山同鄉會後,車隊經過美麗的南灣湖及西灣湖,抵達最後的一站,下環區。
下環區是傳統的街區,也是傳統上漁民漁欄集中的地方,不難想像舞醉龍在此街區的受歡迎程度,醉龍隊伍一整天的巡遊都只是乘車到每一處不同地方,唯獨在下環區,隊伍得沿途步行,往區內眾多的商號漁欄街市巡遊慶祝,直至巡遊結束;首先說抵步的第一處,是媽閣廟,裡頭供奉的天后元君相傳是漁民漁業的守護神,以此立業的鮮魚行自然也應該尊崇天后,所以每年醉龍巡遊也一定會到媽閣廟,而近年媽閣廟成為了澳門歷史城區一項重要地標,魚行醉龍也成為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在媽閣廟舞醉龍,一個挺吸引的節目;沿著老舊的街區,在一家接一家漁欄採青,街頭巷尾都充斥著熱鬧的歡笑聲,充斥著簇擁圍觀的街坊,在繁忙的街區竟充斥著濃濃的鄉情,隊伍於下午四點左右到達下環街市,酒花四濺洋溢著一片祥和,人來人往是一種情懷,此時,下環街也醉了,在陣陣炮竹聲中,她迎來了一年之中最高興,最熱鬧的一天,這裡和之前的幾個地方不同,其他地方圍觀的都是來自四面八方的途人,或者「龍友」,可能大家素未謀面,然而,在下環街,圍觀的人都是日夕相對的街坊鄰里,當中很大多數都互相認識對方,這樣的氛圍下是尤其表現出「魚行團結日」的精神!
筆者在下環區長大,對於下環街市的醉龍巡遊,自然也比較關注;上面提及下環區是傳統的街區,在此土壤生活的人自然也比較傳統,就說下環街市內的魚檔,他們和其他街市一樣,在舞醉龍時都會在檔位放上香燭,果品,同時也會化寶,而下環街市有一項習俗其他地方比較少見,就是大家都會在檔位放上數株香茅,菖蒲和柚葉,傳統上,廣東的漁民或者從事漁業的人視香茅,菖蒲為「僻邪保障」的吉祥物,現在端午節漁民都會把香茅,菖蒲繫在龍船頭上,都是一樣道理,同樣的風俗畫。
到了黃昏五點多,醉龍隊伍離開下環街市,又繼續沿內港的魚欄巡遊採青,途經司打口,至白眼塘橫街,在清平直街,福隆新街一帶的老店沿途採青,大概下午六點,隊伍便會再次抵達營地街市,循例入內走一圈後,整天的醉龍醒獅大巡遊便圓滿結束!此時,部分「龍友」會拿出一大疊醉龍健兒在前一年醉龍醒獅巡遊的相片,因為此日過後大家便各散東西,每年只有這個時刻有把機會相片送回給醉龍健兒。此後,在當天的晚上,魚行也會在酒家舉辦慶功宴,酬謝各位對醉龍醒獅大巡遊的努力付出。
上面是筆者對「魚行醉龍醒獅大會」的紀錄,從兒時對醉龍的陌生,神秘,到現在有比較多機會接觸及暸解,跟醉龍文化在澳門的普及化有很大關係,現在「魚行醉龍醒獅大會」更名為「魚行醉龍節」,並且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每年活動的舉辦一年比一年聲勢浩大,醉龍文化的受關注程度也相應提高,比方說自二零一一年底開始特區政府旅遊部門邀請魚行醉龍隊每逢隔週日下午在友誼廣場演出,雖然有聲音反映現在長期要演出變得失去原本的意義,不過在筆者的角度看,既然「魚行醉龍」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育及傳承自然是首要的條件,要是一年只有一兩次演出機會,不但看不見此活動有發展的空間,而且也很困難吸引新人加入;其次,現時長期演出的場地位於市中心旅遊區,每次演出都會吸引大批旅客市民圍觀,既然帶給人們一個歡樂的下午,增添小城的熱鬧,更重要是可以藉以宣揚醉龍文化以及有助於推廣澳門旅遊文化品牌,那麼又何樂而不為呢?
此外,在二零一二年初,在澳門博物館舉辦了「醉舞龍騰----魚行醉龍節」系列展覽,無疑也是宣揚醉龍文化以及有助於推廣澳門旅遊文化品牌的項目,由此更加可以說明澳門小城對舞醉龍的熱愛。
二零一二年的四月初八日,下環街又有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孩子和他的外公,看著醉龍隊伍在街市採青,他外公說:「變的是小城,不變的是濃濃的酒香!」。
謹獻給澳門鮮魚行總會以慶祝二零一二年魚行醉龍節順利圓滿舉行!
